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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碎石一样砸在院墙,声响密而硬,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脆了的竹子。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油亮得发腻,光在低矮的梁枋上抻出长长的影子。小师祖把一只瓷杯尖角朝下按在桌面,手指用力,指节发白,杯子一个细小的裂缝直直爬开,像裂缝里跑出一条黑色的命。
“别动那杯。”老白退到门边,声音带着乡音,像河里被石头碰撞的回声,慢了半拍,“碎了可就真碎了。”
小师祖没有看他,只盯着裂纹。眉心紧绷,像收了弦的弓。屋里冷。冷得可以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短促,像一把门栓扣上。
门被人指节一敲,轻,像怕惊了里面的东西。阮音站在门口,披着湿发,信封在手里垂成一条直线。她脚步不大,但每一步都像量过分寸。她说话的声音温准,像播音员念台本:“师祖,有人送信,说是城里请你去。”
“谁?”小师祖抬头,嘴角没有笑意,只有刀子样的声音。词语短,像刀把插进木头。
阮音把信推到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停留了一秒,指尖潮湿。老白把视线从门檐移到信封,像在审一匹马上是否带刺。“是她。”他先说出来,声音里有一丝咽不下的苦。
空气里突然静得像被抽干。瓷杯的裂缝在灯光下反过来像一片小小的海。小师祖的手垂下,指甲下有细细的黑线。他伸过去,指尖碰到信封边,触感是冷的,像别人的手。
阮音忍不住,补上一句,语速更平:“她成了当红了。”这是她惯用的语气,不加评判,事实罢了。小师祖抽出手,袖口带下的白布有一道新开口,露出一条像被火烧过的淡红色肌理。他看向那条肌理,像在看一张老账单。
老白咧嘴,笑里带刺:“顶流请你?好笑。你上次从城里回来,人都说你像换了个脾气——更狠了。”他话里有鄙夷,也有不安,像两块石头在同一只手里磕。
小师祖的眼皮动了下。他把那枚小小的锁匙从怀里摸出来,锁在桌面上来回滚动,金属碰撞发出微弱叮当。那枚锁匙上有一撮头发,金色细软,像被剪短的麦秆,阮音吸了一口气,手指意外地颤了一下。老白看见,声音立刻放低:“别碰那东西。”
小师祖把锁匙捏得更紧,皮肤泛白,最后用力把它猛地掷回桌上,声音像一根棍子打到胸口:“她请我去,我就去。”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语速匀,像下了一个命令。
门外雨声忽大忽小,像人喘息。阮音把信抽回,眼里有光,但她没有说那句所有人都想问的话。老白却咬着牙加了一句,声音粗糙得像磨砂:“你上城去,是要回那张桌子,还是要回那个人?”
小师祖看着窗外雨滴沿着窗棂成线,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快得像要把屋子敲碎。他抬起袖子,露出那道被烧过的小臂,浅红下夹着一道白色的疤,像年少时被火割过的记号。他没有说话。屋里的灯光在他疤痕上跳了一跳,然后又回去。
老白咕哝,“别让那顶流的光把咱这院子烤焦了。”话里有讥讽,也有真心的担忧。阮音却只看着小师祖,像看一场无人喝彩的戏:“你知道她最后一次站在台上说了什么吗?”
小师祖终于笑了。是笑,但笑里带着一片冰,这笑没有温度,也不想取暖。他把手压到桌面上,掌心里有一片微微湿润的血迹,像被灰尘弄脏的白布忽然被拧了水:“她说,‘回来吧,别把自己活成一把刀。’”他说完,声音很轻,好像在念一封悼词。
屋里其他人倒吸一口气,长短不同。老白硬着声音骂了一句脏话,阮音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又收回去。窗外,一道电光撕开夜色,把屋里照得一瞬间白透,小师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像一个伸手要抓什么的黑影。
他站起来,动作突然很快,像一条已经受了够多次惊吓的蛇,连嗓门都不带用。他把那封信夺过来,撕开,纸片沿着指缝碎落,细碎的边角像下雨后掉下的叶片。信里只有三行字,字迹里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
小师祖把名字念出来,声音低,像把一粒石子放进玻璃杯里,让整个杯都响起来:“雲浅。”
他把手放到灯下,慢慢把白布拆开。他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血尖在灯光里闪着。这一刻,屋里所有呼吸都停在那条红线前。雨声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把血抹在那封信上,手指按着字迹,像要把名字压进纸里,最后用尽力气低下头说:“我回城,只为一个事。”他说完,像关上了一道门,声音把剩下的所有可能都掐灭了。
老白和阮音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同样的问号。但小师祖已经跨出门槛,脚步稳,又带着某种危险的轻盈。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油灯,它在风里摇曳,灯油的光像快要熄灭的心跳。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门一合,雨又把世界分成两片。留在屋里的人还有信,还有裂开的瓷杯,还有桌上一撮金色的短发。那撮头发在灯下静静躺着,像是被人忘在了别处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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