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灯塔外的海雾吹成了薄薄的一层布，朦胧里有咸味和铁锈。苏浅把外套的领子拉高，手指还残留着早晨把箱子翻开的指尖痛。灯塔下的长椅已经磨得发亮，像一个老人的膝盖，中央有个小秘密洞，她以前每年都会把东西塞进去，然后等他来。她站了很久，像是在听从前的约定在海浪里打拍子。

周伯在灯塔门口抬头看了她两眼，手里还拄着那根粗竹竿。话像石头一样，短促而带着海里的霉味：“又来了？几次啦？等是等不来人，倒是会把自己凉了。”

苏浅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把自己的心口轻拍后一瞬的颤动：“我只是想看看，顺便把过去装好。”她的声音不寻常地平静，像海面上被压住的浪。

周伯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他蹲下，指尖刮开长椅边缘的苔藓，动作像刮去旧伤：“那东西可别丢。你们年轻人啊，约定装太多东西。”

苏浅伸手把盒子从洞里抽出来，双手微微发抖。盒子是锈迹斑斑的锡盒，盖子一角被磨平，像被某双手摸过太多次。她指尖先触到的是海风里混着他的旧烟草味，味道像没被收拾的房间。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盒子贴在胸口一会儿，像是听里面还有心跳。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角，她用舌尖把一缕发丝拢回耳后，动作细小得像仪式。周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海上被风刮秃的东西。

盖子开了。里面是一只小木鸟，边角被磨出光来，还有一张折得皱巴的照片。木鸟上残留淡淡的白色指印。她把照片抽出来，手指碰到湿滑的墨，照片背面只有三行字，字迹熟悉而又陌生：“别等。”

字迹下面有日期，比他离开的那天还晚两年。苏浅的胸口一下一下下沉，她听到自己的呼吸短促，像心口被人用手指敲了几下。海风忽然变急，带着小碎石刮过她的脚踝。

那一刻，世界像被掀开了底色。她看照片上他的笑容依旧平和，他的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女人的侧脸被光切割出平静的轮廓。那只木鸟的尾巴上，有一道新的刻痕——两个并排的字母，她看得清楚，字母里有她的名字拼音首字母。

她把木鸟捏得更用力了。指节发白。周伯没有上前。他的手臂像旧帆，僵在那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人会变。东西不一定会跟着变。”

苏浅没有回答。海浪把一个小小的声音冲上来，像岸边的贝壳翻开寒冷的背脊。她忽然把盒子掷向海面，木鸟在空中翻了个身，像试图找到归向。它落在水面上，先是漂，转了一圈，然后被一阵涌来的浪吞没。

她的手还停在空中，像弹弦那样僵着。照片在她指间软了。海水卷走了木鸟，带走了刻在木头上的字，也像把她记住的那个笑容拉远。有东西在她胸口扣了一下，像是被谁忽然把扣子扯开。

周伯叹气，声音没了锋芒：“行了。回去吧。别让这海把人想成了传说。”

她转身，步子既不快也不慢，脚步在碎石上留下一排干净的脚印。回望灯塔，灯光像一只怜悯的眼睛在昏暗里眨。她把照片塞进口袋，手指压着那句“别等”，让它暖起来。

走到码头尽头，她停下了。海风把照片从口袋里半拉出来，背面的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合上它。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摸到了什么——那是他留她的最后一张车票，票角已经被揉碎，票面上写着目的地和一个离她很远的时间。她把票撕成两半，风把碎纸撒开，像旧日信笺的火星。

最后，她把手伸向黑色的海，像是想把自己的名字递给它。当指尖触到水面的一刹那，海不像承诺，也不像背叛。它只冷得真切。她把那句话放进来：我不再等。声音没有回音，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安静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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