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还带着夜的凉,石板上薄薄一层水汽,像是覆了层灰。林绾站在廊下,袖角浣过茶盏的温度,掌心回来的余热里有一种麻木。屋内檐下一支断弦的古筝,昨夜没来得及收,风过,弦声短促地颤了两下便停。她把琴弦抚平,像抚一张不能回去的脸。
茶香吞着呼吸缓缓上去。林绾的手指指腹有些干裂,她把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衣襟里掏出来,指尖带着信边被火烤过的黑色。信的字迹是齐整的行草,只有最后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信时被人打断——“等我回家。”三字下面,夹着一缕细黑发,弯得像一枚半月。
“国公爷来了。”门外的老管家声音沉沉,带着白日里惯有的粗糙。脚步没急,稳稳地踩在石级上,像在踩着每一个早年。房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人,衣袍领角简单,眼神像刀背。国公爷的目光先落到她手里的信,再落到她胸前那抹不显眼的黑丝。
他看得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林绾把信纸压回怀里,像是压住了什么会动的东西。她抬眼,礼貌而冷静:“国公爷,早。”语气中有收拾得很好的距离,不拖,也不迎。
他的声音低,像从深井里扯出来,“昨夜的钟声后,你去哪了?”每一个词都干脆得像砍断的竹子。林绾的手背绷了一下,茶杯边沿映出她漆黑的瞳。她答得平静,“后院的旧榆树下,灯坏了,没人看见。”
国公爷没有笑。他伸手,动作很轻,像是不忍打碎什么,把那缕黑发从她手里抽出来,指尖带着冷气。那一瞬,林绾的胸口像被手掌重重按住,喘不过来。老管家的背影在门口稳住,像根老桩子。
“这发,是谁的?”他问。声音里没有波澜,却把房间里每个缝隙都塞满了紧张。林绾咬了咬唇,想把话收回去。但她细长的手指抖了一下,露出她腕上一圈浅浅的痕——不是绳,是刀留下的疤。她把袖子拉高,躲避那视线,声音变柔,“国公爷,绾只记不得父亲的字了,别为难我。”
他抬手按在桌上,掌心摁出一圈茶渍。和他的话比起来,动作显得随意,“你丈夫,多年前上战。有人说他回京路上遇到刺客,有人又说他中了逆党。你看不见的事多,听见的更少。”他最后一句像是在试探。林绾的唇角动了下,像想要说出什么却被锁在喉间。
老管家把一卷绢包推到桌上,绢面有皇榜的朱印。林绾的手指碰到绢角,冷得像从地里搬出来的石头。绢打开,里面是一张名单——她丈夫的名字,旁边的字是“搜捕”。她的视线瞬间绷直。那张纸像锋利的叶片,从她心口割过,留下一条难以愈合的冷痛。
国公爷看着她,眼里既有审视,也有某种复杂的疲惫,“你若能解释清楚,今日之后你一人睡一房;解释不清,你的名字会被押上官榜。”他的话像门闩缓缓落下。林绾抬起手,手背还温着茶盏的余温,指尖碰到那缕被抽出来的黑发,像触到过去的念头。
她没有哭。风从廊下起,吹动断弦的古筝,再度发出几声断响。林绾的胸口像有东西低声咒念,她把那封被烧过的信递出一角,字迹清晰到像刀痕,“等我回家”,她念出声,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硬物击在国公爷眼底。国公爷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被按扁,墨渍渗出一点血色般的暗黑。
他放下袖子,脚步没有回廊的远去声,只是把门轻轻关上。门板合上的一瞬间,院内的声响都被隔绝。林绾站在空旷的屋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名单,心下的一种东西沉了下去——不是恐惧,而是知道从此很多名字会和她绑在一起,像铁索。她低头看清了自己掌心里,信的边角上有一处不易见的烧痕,烧痕里,压着三粒细小的灰色粉末,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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