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得可以听见肉嚓嚓缩小的声音。窗外河水慢慢暗下去，像往常一样把天色扒成两半。棕色的木桌上摊着几只被掰开的桃子，桃肉被刀尖刮出细细的纹路，汁水顺着指缝淌下，留下一圈黏黏的光。

她的手稳，动作很少多余。把猪肉切成宽条，又把刀面压过去，刀尖把筋膜扫开，发出干涩的声子。每一刀下去，肉的纹理都像被重新排列了一样。她没有抬头去看那只放在角落的竹篮，那里躺着几块早已煮过的蜜糖和一罐褐色的酱。

“别光看着发呆，把砂糖拿来。”门口的声音粗得像生锈的锚链，夹着酒精味。老郭的步子在地上挪成一段段短句，他的袖口总是沾着油渍。说话时，舌头总是先包住最后一个字，像是在嚼东西。

她把砂糖递过去，手没有抖，但指节里的青纹跳得快。声音压得很低：“多放些，别再少了。”她说话的节奏慢，句尾总是收得紧，好像每个词都要经过筛子。

老郭把砂糖倒进锅里，糖碰到热铁，立刻发出小碎步似的爆裂。糖色开始生出焦香，厨房的雾气里有甜的粘稠味道。老郭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条细长的旧伤，像是没被拿出来说过的话。他没有直接说，但把手伸向那只竹篮，摸到一个小硬物，指尖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桃核吗？”他突然问。话没有申明来意，像是丢下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涟漪自己扩散。她的刀停在半空，刀尖反射出一条冷光。桃核躺在掌心，表面被抛光得像牙。她认得，那是小时候他和她对着碗碰核赢输时，他们俩的仪式。

老郭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旧纸，纸边被折得皱巴巴，像是被人手指来回按过好几遍。灯光把纸的褶皱照成沟壑。她接过那纸，指尖和纸的缝里都沾了布满酱脂的油。纸上只写着三个字，字歪斜，像被泪水冲过：“回家吧。”

这句话像刀子从里侧割了出来。她咳了一下，空气像被抽走了条线，胸口一阵塌陷。厨房的蒸汽忽然厚重，贴在脸上像层膜。老郭的声音变得又粗又急：“他走的时候，把这东西塞我怀里，非叫我交给你不可。我一直记着。”他说话的尾音沉了下来，好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在桌上。

她缩回手，掌心里连着桃核的硬凉和纸上的破碎字。外头的铃铛忽然响了，门缝里挤进一股冷风，把窗台上的水珠震得跳起。她盯着那三个字，像是在看一个人走远的背影。老郭把一盘冒着热气的蜜汁肉递到她面前，盘子里肉的边沿泛着焦糖色，肉汁里嵌着一枚被光抚亮的桃核。

他没有等她答话，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像是结账的口音：“给他留着，热的最好吃。”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口，停了半秒，又继续向里挪动。她的指节在盘边皱成一道白线。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发瘦，而门缝里，那个人的影子正被拉长，像一张要说话却咽下来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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