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把锅盖扣好,手背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站在楼梯口,外面下着久违的秋雨,雨声细碎地打在铁皮棚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门。他不敢先上楼,抬眼看见老式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有一种被记忆压住的温度。
敲门的声音沉了又沉。门开时,带着油烟味的空气先扑出来,老黄探出半张脸,嘴里一边吸着烟一边问,“带的啥好东西?又不是节儿。”他口音厚重,词短句快,像刀切过的木头。
徐一把锅放到桌上,手指沿着盖边抹去一圈蒸汽。他低声说:“红烧的,还是老家的味道。”话很平,但眼神在屋里的角落里转的时候,像是试图把什么找回来。
厨房不大,水泥墙上有裂纹,抽屉里搁着一个叠得整齐的布包。窗户上薄薄一层油雾,外头的雨色透进来,把屋里的光,切成几条直线。徐一站着,像个问路的人等人回答。老黄撂下烟头,踢了踢门槛上的纸箱。
“你回来做什么?有人等你吗?”老黄说的每个字都是短促的,像是要把昨夜的寂寞打醒。
“没人。”徐一把锅盖掀开,蒸汽先冲出来,像一段记忆突然被点燃。醬色深沉,肉的边缘冒着油泡。他伸手去按勺,手指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捞起一块,放在碗边。
老黄却不看菜,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纸箱,眼神躲闪,“那东西别乱翻,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声音里有顾虑,也有回避。
徐一走过去,纸箱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字迹被时间磨得发糊。但他认得那几个笔画:出生年月,医院的印章。手指滑过标签,像触碰一张薄薄的瘢痕。他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卷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和一本薄薄的收据。
收据的墨迹依稀可辨,结尾处有几个字,把屋里的空气戳了一个洞:编号——一号买主。下面,白纸上的印章压得深重,像是给了某件事以终结。徐一的手在颤,锅里冒的香被纸的酸味掩住了。
老黄又吸了一口烟。他的声音软了,带着几分不耐,“当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粗的句子,“你爸没了,谁养着?那会儿穷,都是这么过来的,别翻了,没必要。”
徐一点燃了盘里那块肉,放在收据上。热油浸润了墨迹,黑色的笔画慢慢晕开,像是身份在纸上被溶解。他没有哭。脸上的肌肉收缩,像是咬了一口硬物。屋里只剩下锅里的液体咕嘟在翻,和窗外雨滴落在铁皮上的敲击。
他把那片肉送进嘴里,嚼了又嚼,味道是熟悉的甜和咸,但喉间没有了过去的温度。最后,他把手伸回箱里,拿起那张收据,用指节按住墨迹,轻声说了句,“一,是我。”话像把门打开了。
老黄的烟扑灭了。他站着半晌,像个被风吹倒的树桩,嘴里只吐出三言两语,“那时没人敢说话,都是命。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他停住了话,望向窗外,雨一寸一寸地停了。
屋子安静下来。锅里剩下的汤慢慢沉下去,肉浮在上面,像一块在水面上抖动的硬币。徐一把收据摊开在桌上,指尖按着发软的字迹。雨后的空气带着金属和泥土的味道,门外阶梯上有一只鞋丢在那儿,鞋舌湿得发亮。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数着东西:“那年我一岁。”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寂静撕开了一个口子。老黄没有接话,两个影子在墙上重叠,像被拉长的证据。
徐一把剩下的一块肉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碗里,一半裹着收据塞进了衣兜。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旧的灶,像是要把记忆里的火头再拴紧。他把门关上,关得不是很响,但门缝里漏出一道光,像被人用指尖按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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