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别人的胸口里很难受。被褥的味道不是自己的牙膏,不是熟悉的洗衣粉,有股廉价汗味和煤气灶后残留的油烟,像个脏手帕揉进鼻腔。柳小枝缓缓睁眼,屋里亮得早,窗帘缝里挤出几道刀光,像人盯着她看。
她先是摸头,手指碰到短粗的发茬,有些刺。手背有厚茧,指甲里嵌着黑泥。不是她的手。她坐起来,心跳像被人用手捏了几下,拖着脚下床单的声音意外地粗糙。
门被敲了,节奏生硬。一个低嗓从门外插进来,像门缝里挤出来的砖头声:“郑叔?起不?”说话里带着北方音,像把每个字都拍在桌子上。柳小枝吞了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和门外人的嗓门同步,像个误换的录音。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老郑——实际上是老郑的身体,脸上还缝着昨夜酒气。他的眉眼和躯壳同她想象里的一样粗糙,但说话的节奏有些不对,语尾软了两分。“你怎么这模样?昨儿不是还跟我说好去赶章?”他眯眼,看见她的腋下露出不属于老郑的细纹,停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
柳小枝伸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声音短促:“我——我头疼。”话里没有力气,也没有老郑的直来直去。她的语气习惯了快节奏的吐字,像机器漏气,老郑的眉毛拧得更紧。
“头疼就别胡扯。”门框上挂着一只蓝色塑料兜,里面有把剃须刀和一叠小票。老郑用指甲在小票上刮出一道白线,动作像是在磨刀。柳小枝看着那只手,心里像被人按住脖子。
有人从楼梯口喊:“方博士来了!”声音里有别人的条理和厚度。几个楼上跑下来的是方博士的身躯,戴着眼镜的鼻梁和厚厚的墨镜壳,但说话像在讲演稿:“各位冷静,先核对身份信息,再排队做初步检测——”他的话像铅字,稳且慢,像在给每句话上锁。
房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秩序。柳小枝把口袋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陌生的消息:银行转账未完成、今天的体检预约、还有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孩子画的纸,纸上蜡笔稚嫩地画了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的手,旁边写着“爸爸不要离开午夜福利视频”。
那四个字像硬币掉进玻璃杯里,声音清脆又刺耳。柳小枝的手不自觉地抖了。她记得自己昨晚在地铁上刷着短视频,记得在公司加班,记得和室友吵了两句没隔夜,但记不起来有个孩子叫她爸爸,更想不起来自己有这样一张床和这副脸。
方博士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个白色手环,拇指在表面轻轻抚过。手环上印着一串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闪烁着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的数字,是一串机器刻度。方博士抬头,眼镜后的眼皮闪了下,声音变得很轻:“午夜福利视频需要确认的是——这是互换,还是还没互换完?”
老郑的手指猛地一攥,关节里发出声音。他看向柳小枝的方向,眼里有东西在颤,“小枝,你听着,不管你是谁的皮,先别让人看到那手环。”他的口气里带着命令,也有一种粗鄙的温柔,像遗留在旧衣服里的汗味。
柳小枝把手环攥进掌心,金属冰凉。屋子里每个人都在数呼吸。窗外一辆公交车刹停的声音像枪响,远处小狗吠了两声。她抬眼,镜子里映出一张不属于她的脸,嘴角下面有一道昨天留下的硬痂,像未愈合的谎言。她忽然明白一个可能:回去,可能要提交身份证;留下,可能要承受别人的孩子在夜里呼唤她名字的困惑。
她张嘴。声音还在别人的腔体里,听起来很陌生,也很决绝:“先把这手环给我。”话说完,像一张纸把房间的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手环上,像是看见了一个可以拔掉的栓。窗帘的一角被风挑了一下,刀光又一次稳稳落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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