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稻草还留着夜里的凉，雾气从锅边缭上来，像一层薄的帐。福儿趴在草席上先动了动手指，指尖冷得像被水浸过。她听见母亲在灶前拍着木勺，声音像是固定的节拍：“快，面发了，别耽误人家做早饭。”

她坐起来的动作很轻，肩膀像不属于她的东西。屋外鸡一声，狗应两声，院门吱呀开了。母亲头也不回，嘴里还嘟囔：“你去河边提两瓢，别把人家池塘的水搅浑了。”声音里既有命令，也有一种欠账的温柔。

福儿把自己的布鞋一踢，脚趾触到地面的粗糙，像是触到了一根针。她拉过麻桶，肩一沉，桶绳在肩上磨出细小的痛。河面薄冰在晨光里亮出碎片般的光，水流有低声的碎裂。她蹲下，手伸进水里——水冷得直接收走了手心的热。

邻居香根头抬着一把菜刀，脚踩泥巴，朝她那边走来，口音粗重：“哟，这么早就忙活。你们家福儿呢，听说是个招福的，好事儿……不愁人要的。”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里像是算着帐的算盘子。“要不，今儿个拉到章上去，定有人出好价钱。”

福儿的手指在冬冷里打了个颤，水槽里颤起一圈细纹。她低头，不看香根，像是看见了别处——现代的记忆像一张薄纸，紧贴胸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桶提起，声音里有木柴被压碎的干响。

这时，屋檐下响起周奶奶的声音，慢而平：“孩子是命。卖的不是锦鲤，是人命。”她说话像在念书，字句清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周奶奶站在门槛，袍袖掂着灰，看她们的眼神像在称斤两。

母亲的背影顿了。她的手指缠着布条的地方白了一圈，浅浅的汗珠在额头上闪着。她朝周奶奶笑，笑得像是怕笑不出声的样子：“周姑，您别多想，家里活儿多。卖了，不就是换点粮票和布疋吗？娘家的债，孩子能偿几两？”

周奶奶沉默，眼角皱纹里有冷光：“卖子之事，村里人做过，也活得下去；但你这心里，五两秤下的东西，日后你睡得安稳吗？”她的话语缓，却像石头投进水里，漾起沉沉的圈。

福儿的手指在桶绳上用力，指节发白。她忽然想到床下那只旧木箱，想到了昨夜母亲悄悄塞进去的东西。她记得一只小布包，里边系着一根红线，线头上绑着一枚旧铜钱。那是其他孩子没有的标记。她的胸口紧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捏住。

她放下水桶，脚步没有声。屋里蒸汽攒成雾，母亲的眼里闪过一瞬的决绝。母亲低声说：“福儿，你听着，等章市来时，要乖，也要笑。你这长相，人说着讨喜，拿去做个福女，日子能顺了。”声音最后一段还像是在劝，像是怕自己太过硬。

福儿的耳朵像是被针扎了，血在耳旁冲跳。她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里看过的一句句台词——弱者选择忍让，强者选择行动。她的嘴巴动了，但只出来三个字：“我去。”声音低，毫无求饶。

院外的风把锅边的蒸汽吹向空旷的田埂，荡起一阵晦暗。香根笑了，笑声里有油盐的腥味：“好，好，卖个福儿，换点实惠，你们可别哭了。”周奶奶抬手，不让她们继续，目光落在福儿身上，“你小小年纪，记住一句话：所谓福，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来的。”

福儿走到木箱前，手伸进去。布包还在，红线缠得紧实。她把铜钱拿起来，指腹抚过冷铁的边缘。铜钱下面，折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若有人贩卖我，莫问归期——是你母亲的字迹。

她的胸口猛地一沉，像一只石头砸进了湖心。母亲的眼里立刻涌出一滴水，掉在布包上，布料瞬间吸满。母亲的声音喉中断了，又拼命想接上：“福儿——”她的声音破成许多碎片。

福儿抬眼看着母亲，屋里所有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她把铜钱夹在指缝里，像握住了什么可以刺穿别人的东西。她把红线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得紧，血液在指尖跳动。她没有说话，只在墙下刻下一道细细的划痕，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平稳而断然。

门外，风里带着稻草和未开的新月。福儿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把刀。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晨雾里，像是一道必须跟着走下去的决心。院里的人，都听见了门在风里关上的声音，像把锁扔进了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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