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道的尽头有一座小站，站牌的字被风刮得有些斜。夕阳把枫叶照成了深红，落在月台裂缝里，像散了掌心的碎钱。空气里有泥土和烟草的味道，偶尔一阵冷，像是从记忆里吹出来的。

他先到。枫站在栏杆上，双手搓着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把冷一点点剥离。衣领上粘着几片枫叶，叶脉还湿着。嘴角没笑，却带着一种识得旧日习惯的温度。远处一列车过，声音压低了，像是把时间赶回到他们离别的那天。

柃来了，脚步不稳，像踩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他脱掉手套的时候指关节白了。说话直接，短句儿多，像砍柴的人把话劈在地上——“来啦。”

枫抬眼，声音像把旧灯点着：“来得准。”他把手里的信折了又展开，指尖沿着折痕磨。信封边缘有被雨浸的痕迹，墨迹晕开了像泪。柃没有看信，目光停在枫手上的指节，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白得突兀。

柃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心得像拿着活物。是张照片，边角被反复揉皱，像是被翻看过太多次。照片里一个小孩，穿着旧棉袄，笑得有些歪——不是全本的笑，是用力拼出来的样子。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字里带着缺口。

枫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开合，像要说话却被什么梗住。“你怎么会有这个。”声音低，像压在裂缝里的雪。

柃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照片递过去，动作迅速。话却又是短促的：“我带他去过医院。你走后他发烧，烧到半夜。护士说手腕上那条带子上写的只有你名字。”他把“只有你名字”三个字掷出，像扔石子，石子翻了几圈，沉下去了。

风把一片枫叶刮到地上，贴在他们脚边。枫蹲下，伸手却没去碰那叶子。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镜子裂了一道缝，里面反射出很多他没有说出口的冬天。短暂停顿后，他把信塞回衣兜，像压住一个要飞起来的鸟。

柃的声音忽然沉到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知道吗？那晚他一直喊——枫。叫了十遍。我站在门外，听见了就走开了。我怕你回去见了他会难受，怕你又走得更远。”他把头转向远处，嘴角有血色一闪而过，像被风刀割出的一道。

枫的肩膀一动。很轻，一下。像是有人把屋檐的积雪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崩响。他站起来，声音缓又薄：“你可以走进来。”

柃笑了一声，笑得像被压碎的铁片，干硬刺耳：“进去做什么？说几句抱歉就能回去当父亲？你以为那是超市，拿回来就行？”话到这里，他的呼吸短促了。枫没有反驳，只是把照片放在掌心，像把一个人的命运放在木头台面上让它颤。

夜色更重了，月台的灯泡黄得像旧日的牙。枫伸出手，指尖擦过照片那被揉坏的角，指节的疤在那里瘆得人。他看着柃，眼神里既没有谴责，也没有宽恕，像一个天平，静静地等着放下砝码。柃的手倏地伸过去，抓住了那照片，也抓住了枫的手腕，力道急促而笨拙。

两个人的手在冷里紧了一瞬。枫低声说：“他还在等名字。”这句话简单到像一把干净的刀，刀刃从胸口划过。柃的眼睛湿了，声音却先行崩塌：“我以为我能代他叫。”

风停了。站台上只剩下他们呼吸的节拍和远处火车离去留下的一串铁索声。柃放下照片，像放下一把刀。枫把手抽回一点，指尖沾上了照片的灰，他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重物压进肺里。

枫说：“名字要从你嘴里，或者从他的。”他拔下一片枫叶，掂在手心，叶脉像小小的纹路，清晰得刺眼。他把叶子递给柃，声音冷而平：“告诉他，他的名字。”柃接过叶子，叶子在他掌心里颤。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两个影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裂缝里有个孩子的笑声，像被锁在盒子里。

柃抬头，眼神里带了点铁锈味的顽固，他张嘴，声音哽咽而决绝：“……叫枫。”这一个字像丢进井里的石头，沉下去，带起圈圈冰冷的回音。枫的嘴角终于有了动静，但不是笑，是一种像被割开的安静。

随后是一段长到让人喘不过来的静默。枫把手指贴在照片边上，像在验证它是真实的。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来多看看他，多待一会儿。”柃点了点头，像被命令的士兵执行最后的仪式。

他们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回头。月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扁的枫叶和那张揉皱的照片。风又起，把照片的一角掀了一下，像有人在秘密里翻页。柃把照片悄悄塞进怀里，枫把手伸进空袖里，摸到那条旧疤，像是摸到一个迟到的诺言。

月台灯下，叶子被压得更红了一点。枫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像一块被染透的布。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枫叶，叶脉上的裂口像一张未完的请帖。最后，柃把叶子贴在胸口，像把一件旧衣服的纽扣扣紧。风吹过，他的背影抖了一下，像有东西在他胸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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