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绝崖那头撕过来,带着盐和烬灰的味道,把旗杆上的布撕出细条,像被撕开的旧账单在空中颤抖。柳墨把剑插进石缝,膝盖靠着岩面,手指沿着剑柄摸过去。指尖碰到一团干瘪的绳结,粗糙得像被用过好几次的旧衣角。他的手停了一拍,呼吸并没有加重,喉头宽了一下,像有人轻轻在那儿放了块冰。
绳结里有一小撮发丝,黄褐,绑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扣环,扣环上还有一道如同刀刻的痕迹,不规则,但看得出是用力压印的字。柳墨没有看得太久,只把它很轻很慢地抹在袖口,然后把绳结塞回剑柄里。袖口沾了点灰,衣襟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像一条被踩扁的小虫。
“竟然还记得回来。”声音从暗处飘来,粗糙像碎石碾过铁片。说话的人一边走近,脚步不急不缓,衣袍边缘卷着草尘。每到一句,他都要用力拍一下长枪,声音利落。柳墨不抬头。
“你是谁要记得我?”柳墨回答,字短而冷。他的视线固定在远方那一点濒死的天色,像钉在旧事上。风掀起他耳后的发,带来远处驿站的犬吠,像裂帛的声音。
来人笑,笑里是啤酒和刀气。“老杜。”那笑声收紧成一句粗口,“还认得把剑插石头的把戏?多好的把戏,连我都想起了你当年闹的笑话。”他靠近了,脸上的疤像旧地图,笑时疤纹拉开。说话快,像是念账。
柳墨终于抬眼,瞳孔里是刀光但并不闪亮。他的声音少。声音像把铁砧上的冷水倒上一杯,清醒而沉。“你跑得快。你想问的都写在朝令上,不必当着风讲。”
老杜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令牌,指节带着旧茧,语速像磨刀:“朝廷贴了你的价,不是给风听的,是给人看的。四路镖局,三城的狗,谁不是屁股后跟着一张银票?我不过是来看你是否还值那个价。”
柳墨听见自己的指甲压在剑柄上的声音。风停了一瞬,像世界屏住气。然后他把手掌松开一步,拔出剑,动作缓得像放一杯茶。刀出鞘的响声很短——不是英雄剧里的长鸣,只是一条鱼在水里滑过的声音。老杜色变,手上一抖,但只是一下。
柳墨把剑端向地面,剑尖轻压着一撮灰,叶子落在剑锋旁,紧贴着黑色的钢。剑柄被拔出时,绳结滑了出来,绑着的那枚青铜扣环掉在石上,发出清亮的声。老杜的笑消散,换作嗓门里的急促:“给我那把剑,换那张令。”
柳墨没有回答。他俯身,把那枚青铜扣环捡起,指尖摸了摸里边的刀刻。然后他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衣料发出微弱的摩擦声。他笑了,笑没有豪气,只有寒意:“你们一直把价格写在纸上,以为能买到名字。可名字不是货。”他抬眼,看着老杜的掌心,声音更低:“你若敢逼我,先拿命换那张银票。”
老杜的眼里闪过一瞬迟疑,接着是笑,笑里有刀的冰。远处的钟楼忽然敲了一下,声音被风带走又拉回来,像有人在耳边往死里敲。柳墨感到胸口下一紧,像被冰丝勒住。他的指尖抵着青铜扣环,手指头不敢动。那扣环的背面,有一点字,划得模糊,却像有人在耳边念出三声名字。柳墨把它放到耳边,像是听见了十年以前的哭声。
他把扣环合上了拳,然后慢慢抬头,眼神像割过夜色的刀刃:“我不是回来了为剑。是回来取回那个被叫走的孩子的名字。”他的话像最后一片雪崩,砸在了老杜的胸口。老杜的脸色一瞬间褪成灰,笑声僵在喉里。
远处的风带来了一缕她的香,淡得像久忘的梦。柳墨的手指收紧了,关节发白。他把剑锋横在膝上,青光在暮色中冷得像一条河。当夜色把人吞没,老杜的长枪向前点了下去,声音短促;柳墨没有避,剑刃却没有舞开来。他只是低声念了三个字,字字敲在风里,谁也没有挡住它落下——那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个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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