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在下雨里吱着,像一把旧琴。灯是微黄的,撒在桌面上像一层浅灰色的尘。贾木把一只杯子翻过来,敲了敲杯底,听见空心的回声。他的手指有些僵,指尖挂着指甲边的白茬,动作小心得像在解一个结。
门被推开了,是李娜,脚步湿,衣角上还有雨珠。她把外套甩在椅背上,嘴里先嘟囔了半句骂人话——那是习惯性的开场,带点恼怒又像点名的钟:“你这屋子,要不要通风?会发霉的。”她的声音急,短句多,带着街巷里长大的匀速。
贾木只是点点头,不说话,他把一个旧鞋盒从床底抽出来,木屑在指甲下挂了两片。他伸手,指关节的血丝隐约可见,像水底的细丝。雨落在窗台上,啪啪几下像是节拍器,然后又沉下去。
李娜蹲下来,不耐烦地翻开盒盖,手指带着洗了两遍的温度。她的动作很快,指节粗,指甲里有黑色的泥。她时不时低笑,像是在打趣自己:“这些年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啊,像个老鼠。”话里有责备,也有怜惜。
鞋盒底下是几张褶皱的照片,一个针织的小袜子,一把小钥匙。贾木的手停在钥匙上,像被电了一下。他伸出指尖,触到冷金属,指腹按住那枚钥匙的侧面,抬头看向李娜,声音平静而短:“是谁的?”
李娜翻到照片,光从窗外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开,牙齿暴露,眼角的皱纹是笑出来的。她咬了下唇,笑容碎了:“是你和她,记得吗?你们去海边那次——”她的话还没说完,眼神被什么吸住了。
贾木的手忽然停了,指尖摩挲着钥匙的边缘,一点干硬的粉末剥落,像是旧漆。粉末在掌心散开,带着暖得出汗的金属味。李娜看到粉末,嗓子一紧,手伸过去要抓,话变得短促:“等等——”
她倒退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急促:“这上面——这是血吗?”她的手摸过钥匙,指尖沾上了暗红的斑点,像是褪色后的枣泥。贾木闭上眼,指尖抬起,血迹在掌心里像沉默的字。
屋子突然安静,连雨也像被按住了。贾木把钥匙举到灯下,眯着眼看那狭窄的刻痕,像是在看一件古老的物证。他的声音很轻,像把一根线慢慢拉紧:“这是三年前的夜里。”
李娜的肩膀往前倾,像要把时间抓回来,她的语速变得快,夹着口音:“你什么时候把这留在这里的?你应该删了这些东西,贾木,你知道的,别让记忆长霉。”她的手在空气里挥,像在赶着什么东西离开。
贾木没有回答。他从照片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旧得发亮的纸条,边角被磨得透明。上面只有一句字,笔迹像用力压过的刀:“如果他回家了,别把门打开。”
李娜咳嗽了一声,笑里带着惊恐:“这是谁写的?这是——开玩笑的吧?”她的笑像被针扎了,短促而僵硬。贾木把纸条放回去,手指在字上停了一秒,指节白起来,然后又放松。
窗外的雨像是有了回应,落得更急。贾木站起,把那把钥匙塞进衣兜,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最后一件事。他转身去关窗,手经过窗台的时候,把掌心里沾着的暗红擦在了旧报纸上,纸张吸了血,像沉默的伤痕。
门外,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谁人在走动。不是邻居平常的晚归声,那脚步有停顿,有摸索,有人的呼吸压在门口的声音。贾木听着,肩膀一颤,没有去看门,声音干净而近:“不要开门。”
李娜抓住门把手的手指僵住,汗水从指缝里冒出,舌头在牙齿后面擦了擦,像是在查词:“现在开门,会发生什么?”她的声音短到像一根断线。
脚步声在门外又停了一下,缓慢地,有人在用钥匙试锁,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金属碰撞。贾木的眼睛只是看向那道门,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指节上血迹暗红,他把钥匙握得很紧,像在扼住一个名字。
他抬头,声音低得只剩一条线:“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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