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细雨,像有人往玻璃上用指节敲着节拍。厨房里只有一盏老旧的荧光灯发出微黄的光,照在那张油渍的木桌上,照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空气里是酱油和热粥的味道,也有一点久违了的煤油味——那是他从厂里带回来的。
她把一件旧衬衫叠好,再叠另一件。动作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算术题。手指尖的指甲缝里有灰。窗外的雨打在檐角,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饭吃了没?”父亲的声音从门口挤出来,像是一直卡在喉咙里。他把一碗热粥放到桌上,垂着头,袖口湿了,邋遢的围裙上有一圈油渍。
她抬头,目光带着淡淡的疲惫。“吃了。你别傻站着了,坐会儿。”她把一条袜子揣进箱子,语气里不带责怪,只是陈述事实。
父亲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手指节关节处有老茧,像小块林地。他没有立刻吃粥,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是想把她看进骨头里又怕看痛了自己。
“你这次去……去多长时间?”他的声音比平时粗了两分,像被磨过边。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放好,抿嘴,“暂时,先试一年。”话很简单。她的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像是在给自己稳住一根看不见的杆子。
父亲伸手摸摸她收拾好的衣角,动作有点笨,手心里有余温,但没有言语。他的嘴角抖了一下,连笑都像被生锈的铰链卡住。
雨声忽然大了。父亲站起来从鞋柜里摸出一个小锡盒,盒面凹陷,边缘贴了补丁。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她愣住,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常用来装螺丝的盒子,不是装钱的。
“这个?”她把手伸过去,语气里有疑问,也有一种不愿相信的期待。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旧手表,表带的皮已经裂开,金属表面被擦得发暗,但背面刻着两个小字:1998。旁边叠着一张折得很旧的车票和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他的指尖在表壳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摸一个睡着的人。手指微微颤抖,“我……我把表卖了一段时间前,换来些票子。钱不多,凑个路费。”他说得干巴,像是把脆弱的盘子往自己的脚边推。
她的手指停住,指尖贴在表盖上,触到冰冷。那节刻字,她小时候曾在生日那天把小手贴上去,让他在背面刻“你爸”。她记得当时他把她举高,鼻子贴着她的额头,嗓子里有像是笑又像是被咽下的东西。
“你把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有点断裂,那是被撕开的感觉。
父亲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灰蒙的世界,“能不能去,我想让你走。我这一辈子,表带一直在手腕上转,没什么用处。你倒是有用处,能定个时间,往外走。”他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老绳子磨出细丝。
她的眼睛湿了,但没下垂。手背有热。她想要说什么,喉咙先把词吞了。然后她把手伸进盒子,把表摘起来,表面的小刻字在灯光下隐约发亮。指尖抹过那道凹陷,她感觉到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沙粒,像是时间里夹着的小石头。
“爸,你不用这么……”她的话未完,唇边被什么堵住。父亲突然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掌心上,鼻子磕在她的手背处,呼吸虚浮闷重,像被钥匙紧锁。
手背有热气,和他常年的汗味混着粥香,竟让她一阵眩晕。桌上那只锡盒发出微弱的光,像心脏在暗处跳动。
他抬头,眼眶湿了,但笑不出来,“别带着去上班,别让人看到你是我女儿。我会担心。”他的话短,像是捡了句砾石往她脚边丢。
她吸了一口气,听到胸口里像有什么碎了。她想争辩,想说她可以照顾自己,但声音像被雨声吞了。她把表放回锡盒,却没有盖上盖子,只是把盒子递回给他。
父亲的手接过盒子时,动作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合上了指缝。雨沿着窗框落下,声音柔了,像在为这一刻做掩护。
门口的风把她的一张旧照片吹得有些卷曲,照片里她和他一起站在河边,他举着她,她咧着嘴,天真得像太阳。父亲的手指在那张照片边缘停了停,像在翻看一本旧账。
他把盒子塞进胸口的口袋,手掌按了按,好像把什么东西重新缝合在心上。“去吧,早点回。我这里……有饭。”他的声音尽量轻,像怕惊着什么。
她没有马上走。她靠近他,把额头贴在他肩膀上,能摸到他衣襟里微微卷起的汗湿。时间像被那只旧表隔成了两半,她在其中间凑了一下鼻子,闻到他身上的煤油味和老烟味,还有一种岁月的陈香。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股最初的坚定,“爸,等我。”
父亲听见这两个字,眼角有了路,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她的发际。发间有甜甜的洗发水味,像过去从未改变过的事。雨又小了,窗外的世界变得朦胧。家里,那个旧表在他胸口里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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