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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瘦了,光从庭院的斑驳瓦缝里爬进来,像一把旧刀。泥墙上有潮褪后的墨迹,风一动,落叶在门槛做轻微的擦声。我站在门外,手里揣着一封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的信,手背微微发冷。
门轻轻一推,薛姨妈像屋里的光影一样先出现又收回。她的声音没有惊喜,只有干净利落的判断:“你回来了。”说话时手里拎着一只装茶叶的铁罐,罐盖放下去的动作洒脱得像斩断一件旧事。
我说来看看旧物,声音尽量平。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问为什么,像在数我脸上的每一道新的皱纹。屋里不大,摆设少得像借来的:一张桌,一把椅,一只缝着补丁的蒲团,窗台上放着一只被晒白的瓷碗,碗里有半截干掉的茶叶。
薛姨妈走到桌边,翻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些散了边的信笺,一双幼小的布鞋,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个方寸的黑白照片。她把照片递给我,照片里有个孩子,笑得很缺席。我伸手,指腹在照片边缘磨了一圈,像是在抹掉过去的灰。
“他笑得像谁?”我问。声音忽然缩短。薛姨妈闻了闻茶,答得慢:“不像你父亲,也不像你自己。”她的语气没有感情的标签,只有事实。屋里的钟咔嗒一下,像是对答案的附议。
隔壁的老李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腔调粗犷:“哎哟,晓得回来就好,瞧你还瘦了。”他的话像掷地有声的石子,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回响。薛姨妈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随手把照片放回箱底,箱盖碰到的那一声在室内沉得厉害。
我坐下来,箱子在我膝上沉重。手指碰到一个纸包,里面是折叠得极其整齐的一页纸。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颤抖但字很稳当:“别怕回来。我在窗下等。”字距像是有人在寒风里写的,墨色有点断裂。
那句话像被针扎的一点,疼得立刻扩大。空气忽然窄了,像被压在胸口。薛姨妈靠过来,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指甲冰冷。她没有看纸,只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他昨晚来过。”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一只猫翻下墙头的声音。薛姨妈的话像玻璃碰撞的回声,反复在屋里翻滚。老李的笑声滞住,像被抽掉了空气。我的手松了一下,信纸滑出,落在地,边角擦出一条细小的灰线。
薛姨妈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窗玻璃有一个干涸的指印,形状像一只半张开的手掌。她用指尖沿着那指印抚过去,语气又短又冷:“他从来不走远,只是有时候,藏得连自己也忘了藏哪儿。”我看着那只指印,像看见了一个人最后一次按下的证据——指纹里夹着被忘掉的等待。我伸手去摸,玻璃下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余光里,门外的影子正慢慢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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