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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厚布,从城门的缝隙里拉出来,裹住了石街和低矮的瓦檐。风在巷子里钻来钻去,带着烤肉和潮泥混杂的味道。灯笼摇晃,影子在墙上横七竖八地割动。林迟被裹在粗布里,连耳朵也冻得发疼,他只知道有人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又有人把他抱到这条陌生的街。胸口有东西在跳,像被人用手指敲鼓。
他父亲的手掌很粗,大掌心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他把一个小木牌扣到林迟掌心,指节用力,木牌的边角把皮肉压出白线。没有歉意,只有急促的命令:“别跟我。”话像石子砸在水面,溅起一圈冷。
那人是少年仙君——不过城里人都只叫他沈御,来得不像传说里的神仙,反而像一辆轻快的轿子:衣袍不重却干净,眉眼之间有不属于这个巷子的清明。他的声音很轻,像抚过绢帛:“带他去照我的规矩。”声音里没有命令的锋芒,像河里放下的一块石头,波纹平静。
父亲咬着齿,皱纹在脸上起来又塌下,像旧布褶皱。他把手从孩子的肩上抽出来,动作僵硬。林迟看见父亲的唇角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有事别……回来找我。”话被吞在嗓子眼里,像一口没咽下的饭。
沈御伸手要接那只木牌。父亲却把衣襟一扯,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纸上挤着小小的字——是名字。父亲按着那张薄纸,像按着一根刺,他的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然后把纸撕开成两半。他把其中的一半塞进林迟掌心,眼睛却不看孩子。
林迟的指尖碰到纸的锋口,纸屑粘在肉茧上,像盐。那一半名字垂在他掌心,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故意把话埋在土里:“这一半,你留着。另一半我带走。别等。”
沈御接过另一半,眉间轻轻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半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袖筒里,像放下一件无关痛痒的东西。然后他看了林迟一次,眼神里有审视、有计算,但没有怜悯。他的语气换了一种秩序感:“随我来。名与来历,若要清算,朝夕皆可。但先学走路,别跌碎了自己。”
父亲背过身,双肩一抖,咳声在巷口和烛光里撞开。林迟看着他的肩胛慢慢合拢,再也没有回头的动作。那抹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像一条裂口,越走越薄。
风把半张名字吹在林迟掌心,纸边发出微响。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揉捏那半张,看清字迹,却只觉得胸口空出一个洞,像被人把一块热卤舀走。沈御微微俯身,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温度比屋里炉火的余温要冷两分。从指缝里传来轻微的颤动。
“今天晚膳与我同桌。”沈御说得简短,语句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秩序,“屋内条规,先学三样:不问来路,不稀罕过往,不许在我房里哭。”他说到“不许在我房里哭”的时候,目光却硬硬地留在林迟脸上,像是在给孩子量身裁制一套无法回头的衣裳。
林迟几乎是被人推着走进沈御的轿子,轿帘落下,外面一切声音被割断。他把半张名纸紧紧捏在掌里,指关节发白。灯光在帘子上投出条条影子,像笼子。轿子晃动的瞬间,林迟听见自己已经不再能听到父亲的脚步声。
临出门时,父亲的手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小的布鞋,鞋头已经磨薄,他把鞋轻轻放在轿门口,指腹按了按鞋底,好像在确认鞋还在。那一按,没有声音。父亲低下头,像是想把什么印在脸上,但最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脚步更快了。
轿帘合上的瞬间,林迟并没有哭。他看着掌心的那半张名字,纸屑在指缝里像蚂蚁在动。轿子在黑暗里前行,路边的灯影像是旧账翻动的声音。沈御的手在暗处伸过来,五指绕过那半张纸,像是在测量一个人的归属。
他没有把纸拿走。只说了一句,更轻,也更冷:“从今以后,你有两件事必须学会:忘和等。”
林迟抬头,灯光在他眼里打了个小小的裂缝。他的嘴唇颤了两下,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很细:“等?”
沈御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不重,但足以让人记住疼的地方。他没有回答,只有外面夜色的一口冷风,顺着轿帘的缝隙伸进来,吹散了掌心那半张纸的边角。纸片颤动,像是有了呼吸,却被夜色吞没在一声无声的裁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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