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筛子，细碎地撒在青石巷的缝里。李大爷蹲在门槛，外套的肩膀被打湿，灰色绒线帽压得更低些，眼神却没有躲闪。手里的铁钥匙晃出节拍，他不是找不着门锁，只是习惯把钥匙在指间转几下，看它转得不转不过去。

门一开，是熟悉的柴火味和纸张的霉味，像两只老狗扑上来，舔他的脚背。屋里光线懒得动。桌上有一只茶杯，杯沿有一道裂缝，像个旧人的笑。李大爷把背靠到门框上，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像换页，慢慢把目光搜到那柜子。

小王站在外头，手里拿着资料袋，眼神里有城市里习惯的干脆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像抹过油的门铰链，“李大爷，政策上是有补贴的，就填写这个表格——”

李大爷没有立刻回话。他的指甲缝里有泥。他伸手，抽开抽屉，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抽屉里有一个褪色的布包，包上绣着雏菊，线头翻出像虚构的翅膀。他抽出来，用食指轻触，像摸一根旧发辫。

小王翻开表格，纸张摩擦声变得清晰。他有礼貌地重复着条款，句句到位，像匠人背诵清单。李大爷的嘴角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风里的咳还干：“不急，不急。这些年填表比做饭还顺手。”

他把布包揭开，里面是一叠信。信角都有折痕，墨迹像在等雨。他抽出一封，像把生锈的刀柄试试用。那是儿子的字迹，笔风带点生硬，几处停顿，像被人掐着写的。读到“爸，别来”三字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屋子里突然静得像一口井。李大爷闭了眼，眼皮下有泪光，但他没有擦。嘴里念出那行字，声音薄得像纸：“别来。”字里没有解释，有的只是命令和距离。小王的笔停在半空，手背的筋跳了一下，像要抽回。

隔壁的孙大婶从门缝里探出头，嗓子带着巷子里的烟味：“李老头，别读了，别折腾心血。人各有路走。”她的语气像抹了糖的刀，温暖又锋利。李大爷笑了，笑声里有点牙齿撞着杯沿的声音，“他走了不是一日两日了。我知道的。”

他把那封信折成一只小船，动作很轻，像给孩子折纸。雨水汇成一道小沟，顺着门槛流下，船在水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漂开，绕过鞋印，朝巷口那条无人的路去了。李大爷看着它，眼里有光，但不耀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掌心，老茧像地图——每一道裂缝都记着一次决定。他放下手，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声音像最后一枚硬币落入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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