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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走廊洗得发亮,灯光反在水珠上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在楼下等电梯,手里的宣传册被雨湿了一个角,纸声像是小小的抗议。她把发胶顺了顺,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会做这件事的人。
敲门时,声音在狭长的门厅里回荡。门开了,一个瘦削的男人探出头,脸上有被风刮过的粗糙。眼神先从她的证件扫到她手里的红色印章,再落回门框上那块褪色的门牌。他说话像扯布,短而带生硬:“来吗?进来。”
屋子里比外头更安静,小说关着,咖啡杯底有深色的环。窗台上挂着一串被雨打湿的衣服,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示意她坐,手肘搭在沙发背上,像要靠着过去的重量。她把文件放在膝上,摊开,纸张和她的手指碰出细小的声响。
他不看她递来的条目,目光却停在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纸边卷起,里头两个人笑得不客气。女人的笑很宽,像是用力把生活掰成两半然后还回去。她的呼吸在胸口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
“她什么时候走的?”她用了职业的语气。她的话是圆润的,像精心抛出的球,希望能引出什么。男人回头,眸里有雨水和旧信笺的颜色:“六年了。冬天。”他停了停,像是回味苦酒一般又把它吞下去。
他从茶几下摸出一个褐色信封,边缘已经软了。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理赔。字迹是女人的,笔锋里带着力道,也带着急。男人把信封翻来覆去,指节发白。他说:“她填的那份表,我一直放着。公司那边说信息不明确,退回来了。”
她往前靠了一下,纸张的味道突然近了。她问:“不再去申诉吗?”男人笑出声,笑里没热度,“申诉?我能申什么?她把受益人写成‘午夜福利视频’,身份证号有一个数字写错了,保险公司说找不到受益人。我去找过,他们让我补材料,我就……”他抬手,像在描一个不愿再说完的动作,声音短得像刀刃刀刃相碰:“就没去。”
屋里安静了好久。雨点敲窗,像在清算。她看见男人的眼角堆着灰色的沉淀,像存了很久的账。他把信封递给她,手很稳,信封上有她当年匆匆写下的一串数字。她的指尖触到那纸,冰凉里像有一股突兀的疼。
“她说过要我照顾好自己,”他把话缓慢剥开,“她怕我孤单,怕我手乱。她把保单开了,以为这样午夜福利视频就能有个念想。可那一位数字,把所有的念想都绞碎了。”他笑了一下,笑声里藏不住哭腔:“我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六年,怕去看,又怕不看。”
她没有立刻说话。墙上的时钟在漠不关心地走,每一格秒针都像是在数着可以补救的时间。她把手伸过去,摸到照片的背面,有旧胶带的残痕。男人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敲了三下,像是敲定了一个不能回避的账。
“你们公司不只是合同,”男人突然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了粗糙,“你们是把人家的未来算成几行数字。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小姐。拿着,这东西我已经放不下了。”他把那张老照片推到她面前,眼眶湿了一圈却没流出来。
她接过照片,纸的温度像是刚从他胸口剥下。照片里那个人的笑在光里泛滥,像个还没被算进清单的债。门外雨声变大,落在脸上像刀锋。她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专业的话,想把手续念得像一场可以解决的戏。但她的声音在胸口裂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帮你查。”
他点点头,像交付了一个重量。她起身,外面冷风一钻进来,带着雨和城市的硬线条。门关上那一刻,楼道里空出一张椅背,他的手还按着椅子的侧面,像在摸谁的温度。她把照片折进文件夹,纸角抵在心口,像按住一个还在跳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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