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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像一面旧镜,晨雾在上面缝合了几道灰线。柳霜把船桨放下,手指在桨柄上转了一圈,掌心是昨夜没抹去的盐味。他站在狭长的船头,脚跟压着一块脱漆的木板,木板下的水声像人在心里轻敲。远处寺坞的檐角还没亮灯,只有一株老柳垂下一串湿滴,滴在河里,圈圈荡开,像他记不住的名字。
岸边的芦苇低着头,像听见了什么羞耻的事。柳霜蹲下,抄起一把泥,手指翻动,动作轻到像怕惊醒什么。泥里有一颗小东西,圆的,表面并不光滑,分出九道细微的彩纹,像被细针挑过。颜色不鲜,反而像被熬得沉香的茶,沉得发冷。
他把它放在掌心,掌心热。指节微白了。想起两年前他在山巅的失败,想到那晚雪里有人喊他的名字然后消失的声音,胸口又是一紧。他咬了咬下唇,唇角有血。血珠滴在那些彩纹上,颜色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开始缓慢转动。
岸边传来船桨声,粗重,像老锚磨在石头上。铁掌阿三靠着船篙笑着登岸,笑里带着干草和酒糟的味道。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眼睛眯成一条缝。“呦,阿柳,今儿又来和河恋爱?”话里没有笑,只是旧日的呼吸。
柳霜没有抬头。他抬起掌,掌心里的小物体已开始吐出微弱的光,九色不齐,像烦躁的秋衣。他把那光当成呼吸,像是在听一条小兽的心跳。阿三伸手,指甲里还是昨夜做活儿的黑。他的声音干脆:“你要是真想折腾,别让我掺和。不过,这种东西,别跟人道。”
柳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条青蓝色的波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计时器。“我知道它要的是什么。”他说,字字简短,但每个字都像是掰开的石子,敲在船边。
阿三皱眉,嘴里嘟囔着带土腔的训话,“别跟鬼玩花样,去年那事儿你忘了?回头断根的可不光是根。”他话里夹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也带着血的味道。柳霜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无名指,指甲下面藏着灰色的旧疤。
他用指尖划了一道很细的口子,血从疤里慢慢爬出来,像被邀请的客人。血珠落在那九色物上,颜色一下子狂舞,像被风吹起的布。然后,像是收声的歌,一阵冷锐的响动,接着是一股温热从指尖沿手心往里爬。
那东西裂开了,像干贝的缝。里面滚出一团更小的光,像毛球,像婴儿的呼吸。光里有细小的手指,伸出就抓住了柳霜的指节。一阵痛,连带记忆被扯动。光团睁开一个极小的眼,眼里映出的是柳霜曾经的家,曾经的笑,和一支熟悉的银簪。
光团咳了一声,像婴儿难以发出的音节,声音里却夹着一个名字。不是呼唤,也不是疑问,只是一颗石子掉进胸口的清脆声:“霜……”那个字落下,像刀口。柳霜的手抽了回去,指节被那小手揪出一道肉色的裂缝,疼得他一阵眩晕。
阿三的笑声僵住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冻住的树。河水又一次把晨雾拉扯得散开,岸边露出一截旧坟的石头。那石头上刻的不是谁的法号,而是一个名字,半个字缺了,像被风刮去的标记。柳霜弯腰,手里攥着那支小小的银簪,簪子上有一圈微小的刻痕——是她的发髻上曾有的纹路。
他没有哭,鼻子马上就发热。所有的沉默像潮水退去,又猛地冲回来,带着骨头的寒。阿三走近两步,声音低到只剩一片布摩擦布的声音:“那是你该付的,阿柳。九色的东西,从来不白要人东西。”
柳霜看着手里的簪,指尖的血还在跳。他把簪子合上掌心,像把一把刀藏好,又像把一段旧日子折进怀里。他抬头,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一件事沉甸甸地在顶端:“既要回路,我就给代价。”他说完,声音像关门的响声,断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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