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在院落外,雪在檐角化成一排小水珠,落下来又被夜风卷走。沈璃从轿帘里探出头,手指搓着暖不起来的袖口,指尖传来点点水痕。门口的灯笼不高不亮,光像被布蒙上一层灰。她下了轿,鞋跟在青石上敲出几个孤单的音节。
媒婆阿苒在门槛上站着,围裙湿了边,眼睛像蒸馏过一样亮。"娘子,别慌,进去就好。""你把人娶回家,病人也醒着呢。"她说话带着南边的响嗓子,动作却很细,把沈璃的披帛替她理好,指节有老茧。
屋里暖。炭火在铜炉里蠕动着,发出低沉的咔嗒声。床榻上,男子躺着,覆盖着雪白的被褥,面色比饱纸还薄。胸口套着绣着暗花的坎肩,衣料皱成折线,像被人用力捏过。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他一动,像有人从深井里往上拉。他的手先伸出,被褥滑开一角,指尖冰冷,关节处青一块白一块。沈璃的手在身体里缩了又伸。她学着媒婆的样子,把手递过去,动作不快也不僵硬,像是放下一件瓷器。
"别怕,跟我来。"声线里没有戏谑,也没有温柔,只有被长年压着的疲惫。男人的声音像刀磨过布,一点点剥去表面的慵懒,里面带着未干的酸。"你叫沈璃?"他问,声音几乎要睡过去。
她答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还在咳的灰尘。"是。"她说完才想起该说什么,嘴里拈不出喜庆的词儿。媒婆在旁边噙着笑,笑里有数不过的心事。屋里忽然安静,连炭火都收敛了噼啪。
男人把手伸过来,指腹触到她的腕,动作慢得像生锈。"你有暖意。"他喃着,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沈璃的心跳突然被这句话推了一拍:暖意。她低头看他的手,手背有一道被刀划过的浅疤,像记号,像时间刻下的提醒。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里一瞬有了光,像煤灰里闪的火星。"我以前..."他吞掉了话,像咽不下全本的句子,手却没松。被褥下移出一角,露出腰边缝着的一枚褪色小幅绸带,绸带上有一枚头发粗细的金线,一半脱了色。沈璃认出来了,那是小孩子常系的发绳,颜色曾经叫她心口一紧。
"绣儿——"他忽然把名字吐出来,像往空气里扔了一颗石子,声音薄得几不可闻。它撞在屋顶,回声被铜炉吞掉。沈璃的手还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媒婆的笑收了回去,像被人折断。沈璃从喉头往下,咽下了唾沫,她的名字没有被叫出。屋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呼吸,也可以听见一个被唤醒的过去慢慢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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