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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像被磨平了边的刀。剧场门口的霓虹只剩下两个字在闪:茶楼。顾言站在门槛,衣襟湿了半截,手里还攥着一张半年的票根——上面字迹熟悉得像自己的指纹。他没有抬头看灯,只是把雨水从袖口抹到掌心,像在检查指节是否还在发抖。
门吱呀。室内是陈旧的木头味、茶香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前厅的灯泡在楼顶微微颤抖,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在算账。阿大靠在吧台后,烟圈绕着他的鼻子,他嗓音粗得像锯子刮箱板:“来得早啊,小顾,雨把人都冲回家了。”
顾言把票根放在吧台上,没有应声。他的声音平,像被磨过的铜:“告诉我老秦在哪儿。”
阿大指了指楼上,话少且慢:“上边,包间三。有人先动手的,先活个够了再收尾。”他用手背擦了擦烟灰,动作没有急躁,像做一道熟悉的题。
楼梯木踏板响得空旷。顾言一节一节上去,脚步没有停。门缝下溢出的灯光把纸屏的纹路拉长。他推门,包间像被抓破的布,光从裂口里泄出来。老秦瘫在矮桌边,脸朝向窗,左手松松搭着,一根红线缠在食指上,线的另一端在地上消失。桌上的茶杯裂了一条口,茶还热,像被时间截住了。
顾言蹲下来,手指抚过老秦的脖颈,皮肤凉得像放在冰箱里的肉。老秦的眼睛睁着,眼白里映出窗外的霓虹。嘴角有一条橙色的未干烟蒂印记。他没有笑,但眼角有个小小的收缩,像是在记一件事。桌上压着一页纸,折得整齐,顾言抽出来,纸上只有三个字:小珂。字是熟悉到疼的,正是他以前用来写给女儿的那种草书。
门被碰了一下,阿大说话的声音从门外塞进来,变成了回声:“赶紧的,顾哥,别在这儿发神。你不是来送坟头的吗?”他的话没有恶意,只有惯性的粗糙。
顾言没有回答。他把纸摊在老秦手心,看见指腹压出一个新旧不一的印记——那是一只小小的布娃娃的眼窝,缺了一只眼。顾言的食指轻触那布娃娃眼窝,指尖碰到粘着的血色。喉咙里,有声音要出来,他压回去,像压进砂里。
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小珂站在门侧,她还小,声音像折断的弦:“他……他回来了?”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像是想要把什么丢掉又收回来。她说话简短,条理分明,像被训练过一样。
顾言把纸往怀里塞,动作干净利索。他看着小珂,像在看一张外来人发给他的通行证:“你记得那天晚上吗?”
小珂摇头,头发贴着额头,湿润的发丝上带着盐味:“不记得。只是梦里有人叫我名字。老秦说那是你写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的令人生疼的认真。
顾言弯下腰,在老秦的掌心里摸出一枚黑色的火柴盒,盒面磨掉了大半,露出一行小字:南风街,三号。顾言抬头的瞬间,窗外的霓虹在他眼里裂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和他年轻时的合照里有着同样的鼻梁,但眼神凉得像刀。
阿大推门进来,脚步忽然变轻。他看看老秦,又看看地上的红线,问:“这布娃娃的眼,不该缺的吧?”他的话是随意的,随意里带刺。
顾言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像开了闸的水:“那晚你们拿走了她的照片,还顺手把名字刻进了人家的口袋。”他停顿,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想转身逃跑的冷静:“老秦最后看到的不是你们,是我。”
阿大的脸皱了下,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谁把你和小孩绑一起说的事?顾哥,你别做梦。”
小珂低头,手指在裙边磨来磨去,突然抬头,声音像刀锋割破布:“你说谎。你们在照片背后写的,是‘她还活着’。”她把拳头攥得白,眼睛亮得像掉了眼泪却没流出来。
房间的空气像一张被抽走的网一样坍塌。顾言站了起来,四肢都不带抖,他把火柴盒打开,掰下一根火柴,擦在桌沿。火光很小,照着老秦手心里那条红线,红得像一根活着的脉络。顾言说:“那是你们的承诺,手里有承诺的人,才会撑着去做没有归路的事。”
阿大冷笑,手伸向腰间的布包,嘴里念着粗话,却被门缝里留的一个细微声音打断——像雨点,也像心跳,慢慢靠近。顾言没有回头,他把那根点燃的火柴往老秦的掌心上一按。火花熄灭的那一刻,红线在指间一闪,像是有人扯动了弦。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清脆而整齐,不像阿大的散步。脚步停在门边,随后,一个名字被轻轻叫出,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井里:“顾言。”
顾言的肩膀微微一颤,嘴角却没有动。他转向门口,眼神突然收紧,像是把整个雨夜都装进了眼底。那一刻,剧场里所有的灯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雨点击打玻璃的节拍。
门缝里探进一张脸,轮廓熟悉得让人疼。她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人,笑了一下,笑得干净而决绝:“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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