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海面像一张未干的照片，灰而沉。岸边的木桩湿滑，脚底发出软软的声响。叶舟把外套的衣领竖起来，手指在扣子上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身体还在自己里头。风把盐撒在脸上，像细小的灰砂，进了眼，进了嘴。

老周站在船头，两只手插在裤腰带里，像一根不愿动的桩子。他的声音低，带着海里的嗓音："来了就好。别站那儿发呆，风冷。"话很短，落在木板上像沉饺子。

顾明把一个玻璃瓶递过来，瓶里泡着东西，颜色像旧报纸。说话时他把眼镜往上推一推，声音有点匀，像在念条目："午夜福利视频找到的。还有绳结。没有人声。只有这些。可能……是被拖过来的。"他说“可能”时眼里有光，像试图把推测缝成确定。

叶舟的手伸进去取瓶，指尖碰到冷玻璃。她没有先看瓶里，而是把手放到嘴边，闻了一口海的味道——那是一种咸里带酸的歇气。然后才慢慢把纸条抽出来，纸边卷得像贝壳。

纸上只有三个字。笔迹干涩，像是用力写过："给海。"叶舟的手微微一僵，牙关下的肌肉跳了一下。她没有出声。风把纸角掀起，像有人在远处翻页。

老周抿了口唾沫，语速更短："这地方，七年了。别再抱希望了。海不是你能要回东西的地方。"他说“抱希望”时，声音里带着酸楚，像吃了没熟的柠檬。

顾明眨了眨眼，笨拙地补充："但还有记录。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比对潮汐、残骸位置，或许能锁定拖带路线。"他说话像排队，每个词都守着间隔。

叶舟把纸折好，放回瓶里。她的动作慢得像在做脆弱的手术，指甲沿着瓶壁刮出细小的声音。然后她走到岸边，脱下鞋，脚趾触到海的温度先是震了一下，然后适应。潮水绕过脚踝，带走碎贝壳。

她看到木桩上别着一只小手套。那手套颜色发海藻绿，边缘磨出一圈白棉，里头还留着一个褪色的图案。安全针穿过袖口，针尖锈了一点。叶舟的手指先是颤了两下，然后无意识地绕过针尖，像避开刀刃。

她把手套捧起来，轻到像不想惊醒什么。手套里有一撮发，细而软，黑成水痕。叶舟指甲的侧面压进手套织线，听到微小的断裂声。海风把这声音带走，像没发生过。

老周低下头，嘴里咕哝："放了吧，姑娘。给海它想要的东西。"语气像推车，人力和无奈并重。

叶舟看着手套，回想起一个夏日的傍晚，台阶上有人蹲着给小孩套鞋，笑声在门廊里漏出去。记忆被海盐拉长，像布被浸泡后褪色。她的胸口不疼，也不不痛，只是一种被抽走的稳固感，像桥拱下一块石头被搬走。

她把手套夹在两指间，抬手向海，动作平静得像算账。风里带来远处破船板的摩擦声，和灯塔转动的金属唰呀。手套落水时，海绵般吸走声音，水面没有溅起什么样子，只是在接纳的时候收紧了一圈涟漪。

手套漂开，顺着潮流转了一个圈，像被确认身份的漂白布。叶舟站着，像是被钉在了时间的一点。突然，远处轮廓里有光动了一下——不是灯塔的，来自海上，一个小点，像人举着的灯笼。

那灯慢慢靠近，抖动不定。顾明屏住呼吸，手背贴在嘴边，像做出了一个礼貌的惊讶。老周的眉毛一撇，像抓到了久未摆脱的脉搏。叶舟的嘴一条缝，汗在耳后蒸发成咸味。

小船上有人，背对着光。灯光摆动过来，切开海面，把一条条浪的背脊照得亮白。灯停在她身上，像有人用刀在夜里对她认人。她看见了轮廓，那个站在船头的人，举起了手。

叶舟的心像一只被突然震到的鸟，胸腔里留下空洞。风带着那个举手的影子，和手套远去后留下的湿痕，一起朝岸上爬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地钩进掌心。

那人向岸上喊了名字。声音被夜色削成一道细线，几乎透明，却能穿透一切。叶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口中被丢回到她胸口。她的唇抖了下，最后像被锁上了一把门，然后缓缓打开——"回来了。"她说，声音低而确切，像裁断了过去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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