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荧光灯哒哒地响着，像个没睡醒的心跳。窗外的冷风把门缝吹得吱呀作响，门口鞋架上两双鞋挤成一团，像是争着讲什么不干净的话。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摔，纸张贴着桌面发出低沉的声响。信封的角落沾着旧油渍，像他手心惯有的秕。苏亦抬头，手指还按着茶杯的边沿，指尖白成一圈。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像把水倒进细管里，缓慢却能流到很远。她的普通话里带着城市的匀速，句子长而有条。

江云没有看她。他把袖子往上挽，露出满是细小刀口的手背，动作像解一个预料中的结："政府的事。实验。换"。每个字都短，像扳钉。

苏亦听了一个字，也明白了。她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茶凉得像一张旧照片，味道消失得快。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把两个茶杯并排摆正，像在做最后的排列。

"换是谁？"她的眉毛不动，眼睛胜过话语。桌上钟表的秒针咔嚓，节拍变得清晰，像人的呼吸被拉细了。

江云打开信，里面是一页合同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笔迹歪歪扭扭：‘她愿意。’他念出来，嗓子里有颗石子。

苏亦抽动了下鼻子，手指滑向戒指。戒指在光下不是很亮，像多年没擦拭。她的指尖碰到金属，那一瞬她像被轻轻推了一下，胸腔里某处回声放大。

"你知道条款吗？"她慢慢问，语调却像在铺路，先把底交出来再去问路。她的语言里有学过的谨慎和别人的模样，但不乏锋利。

江云缩回视线，口气更短："知道。三年，不能复婚，经济补偿清楚。"他把合同摊在灯下，影子把字压得更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点账本上的数字，没有温度。

厨房门开了一条缝，邻居赵婶的头探了进来，巾帕湿了角："听说了？别犹豫了，钱好拿。换了也能喘口气。"她说话带着巷口的粗糙，像把实话当糖涂在面包上。

苏亦把戒指放在合同上，指节发白。她望向窗外，街灯下有个字模糊的告示牌：实验招募。风把纸角翻了又翻，像人在念稿。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纸。

江云伸手去拿戒指，动作比平时温柔，但他手里却有条钥匙扣，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号码。他的手停了一下，指关节发青。他低声说："那能解掉债。"简短。决绝。

刺痛像冰子一样落到桌面：苏亦把戒指滑回桌中，她的掌心印在冷金属上，一圈温度留下。然后她掀起了那张纸条，纸背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江云婚礼时的合影，背后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替换’。

她的笑一下子塌了。空气变重了，像开锅的水被急停。门外赵婶的脚步退后，鞋跟敲到地，声音长长地冻结在门档里。

苏亦把照片揣进衣兜，手指旋紧。她站起来，光在她侧脸上拉出一条冷线。"那就给我时间。"她说，声音里有条船要靠岸的坚定。

江云抬头，他的眼里有刀刻过的事情，和一种用尽力气保持平静的疲惫。他说："你想要时间？合同得今天签。"话落，灯泡突然闪了一下，像有人抽走了后台的布幕。

苏亦没有答话。她走到门边，按了下门把手，手掌微微发汗。门和她之间有一条光，一条可以回头的缝隙。她低声把那句几乎不敢说的话推出来："如果我签了，你要负责？"

江云沉默了很久，像是掂量一件重物，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指尖贴在文件封边，温度传不过去："负责。"他把词说得平常，像回答账务问题。声音里没有承诺的余地。

门缝里又响起了小声的敲门，这次更急。有人塞进来一张纸：另一家的户口本复印件，和一枚孩子的小鞋。鞋沿着纸滑在桌上，鞋尖朝向苏亦。她看着那只鞋，像看着一只落单的鸟。

她伸手，抓起鞋，脚趾贴着塑料的凉意。江云的手在她背后停了一下，像要扶又不敢。苏亦把鞋放进自己的包里，手臂微微颤抖。

最后，她抬头看着江云，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影子交错在墙上却没有交融。她把包扣好，声音平静而冷："我去看看他们家。"她的目光里有个命令，也有个赌注。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桌上的戒指在荧光下反光，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硬币。江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合同，指尖磨出一圈血丝。钟停了一秒，又走。门外的脚步在楼道里稀里哗啦，像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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