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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还留着夜雨的味道,泥土贴着檐下的石阶湿漉漉的。牛棚半暗,稻草堆里露出一截黑亮的牛颈,呼吸慢而沉,像有人睡着了却还在梦里翻身。灯下的影子被吹门的缝隙拉长,像一只伸不直的手。
大牛走进来,脚步有声,一声一声像敲案子的木槌。他脱下披肩,肩膀颤了一下,把湿衣服搭在椽子上,不敢看牛太久。手指缝里还有白色的钉灰,他用指甲刮了刮,像在把什么从皮里拨出来。
“卖了吧。”他把话丢在门槛上,不抬头。话短。像砸进锅里的石子。声音里堆着尘土。
刘翠翠的手停在喂槽上。她伸手摸牛的额头,额头暖,毛粗。她不急不缓,嘴里像念旧账:“卖谁?卖你自己吗?还是卖能把人影儿带走的东西?”她说话有音儿,像把针线拉直,慢而稳。
大牛咬着牙,拳头抠着口袋的线头。“不是我想卖,是欠的多——他们明儿就来。你知道的。我去镇上,人家给的够多了。”他把“够多了”两字咽下,像咽了口苦药。
刘翠翠笑了一下,笑里有湿。她低下身,把手绕过牛的脖子,指尖找到一条旧布带,布上有褪了色的蓝印子。她把布展开,像是打开一张旧信。布里露出一节小小的红袜边,擦得平平的,缝线处还有细小的泥点。
大牛的眼睛一动。那袜边他认识。那是他儿子的。三年前那天,他抱着孩子坐在这头牛背上往镇上赶,孩子把脚搭在牛脊,笑得一声长音。回不来了,长音停在了门槛。
刘翠翠把袜边轻轻贴到牛耳后。她说得慢,像是把话埋在土里:“你别以为它只是头牛。那晚风里它守着孩子一夜,半夜有人想把门推开,它把头一顶,屋里又静了。”她的指尖不松,像在按住时间。
大牛的手抖了。第一下是因为冷,第二下因为记忆。他靠近几步,鼻子抵住牛颈,能听见那呼吸里带出的草腥和谁的体温。他低声说了句出乎他自己意料的话:“我怕它被人打。”声音薄弱,像从墙缝里钻出来。
刘翠翠抬头,眼里有光也有灰。她把布缠紧,又在布上系了一个小结,手指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哀嚎:“打它的人可以不在这村,可打了它,孩子的脚就没个地方趴着。你以为你拿了钱,就是解决了?那钱是纸,孩子要的是脖子边的味儿。”她说“味儿”的时候,像把刀放在桌上,刃朝下。
屋外狗吠了两声,声音被远处的河吞了。大牛闭上眼,呼吸变得短促。他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扯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句粗糙的承诺:“我去借两天。别卖。”
刘翠翠没马上回答。她把头靠在牛肩,手掌摊平,像是在读页纸。墙上挂着一只小木屐,钉子生了锈,木屐的尖角被磨得光滑。她收回手,瞪着大牛,声音薄而冷:“借两天,你听清楚了,是两天。你若把牛当成了押金,把家当作了算账的桌面,明天我就把那条布烧了,让你连怀念都付不出价钱来。”
大牛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手心里汗水和钉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牛,牛轻轻喘了一口气,口鼻边喷出一团白气,直直散开,像一个小小的雾圈。大牛的手松了。钥匙掉在泥地,发出细长的响声。
声音停在夜里,像被石头压住。大牛俯下身,贴着牛的侧背,能听到自己的心跟着牛的肋骨同时颤动。他闭了眼,像是在数什么。院子里的灯影渐渐斜长,小木屐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阴影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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