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院子里融了一半,水滴从檐角掉下,敲在青石板上,像小鼓点,节奏不定。宋轻烟将披风紧了紧,肩膀还留着旅途里未散的尘土。她的手里抱着一个用淡青布包着的东西,布角被她指节擦得发亮。
下人们在门口站成两列,眼光像冬日的风,冷而尖。一个粗壮的佣人瞅见她,低声咕哝:“回来做甚?”声音里有怀疑,有惊恐。
内厅的帘子被一只手掀起。禹侯站在高处,背影像老槐树,沉着不动。他的声音平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来得早。”
宋轻烟点头,步子慢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块薄冰上,她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回声,清得让人心慌。她把布包抱得更近,像抱住一件证物。
走到厅前,她停住。禹侯的手撑着栏杆,指节白得出奇。阳光从侧屋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线条被拉长。他说:“说吧。”两个字没有波澜,但像锋利的刀口。
宋轻烟低头,解开布角。动作不急不慢,像念着早年的一段经文。布里露出小小的绷布和一个被泥染过的袖子。她抬头,眼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怯意,只有冷静得像算账。
“他出生在郊外的河畔。”她的声音干燥,带着旅途上磨出的硬茧,“不是在侯府。孩子的父亲——”她顿了一下,思索合适的字眼,“他为护我而亡。”
禹侯的眼皮动了一下。嘴里没有声响,但医院里久睡醒来的人会有那种迟缓的反应,他的呼吸像被针挑了一下。
宋轻烟把布包向前推了一点,放在地几乎像是交账。她说得更平静:“他有名字。叫禹铭。”
几个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厅里风停了一会儿。禹侯的手收回,靠在栏上,像是被谁从骨里抽去了力气。
“禹姓。”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或是在否定。外面有个小婢忍不住出声,像要笑又像要哭:“侯爷……”
宋轻烟抬头,眼角有一丝红,但她用袖子拂去,不让人看见。她的字句落地,每一个都像是扔进黑水里的石子,溅起圈圈伤痕。
“他不是你的。”她说得很短。声音落下后,连院子里的水声都似乎被压住了。
禹侯的手指突然按在栏杆上,指尖泛白又慢慢褪回血色。他默转过脸,视线落到那包裹上,像摸不着的旧伤。他伸手,却又缩回,像被热铁烫了一下。
“你来要什么?”他把话拉得很长,像是等一个答案以外的拐弯。
宋轻烟没有回避她自己的眼神。她靠近一步,脚步在石阶上清冷。她说得更轻,但每个字都稳得像砝码:“我要你看见。我要你知道,他叫禹铭。他会哭,会吃,会拉屎。有些事,不能只留在外面。”
空气里一下子挤满了太多的声音:墙外的麻雀惊动,炊烟散得更稀。一声低微的啼哭从布里漏出,像是被风吹破的纸。那声哭突兀得像刀。
禹侯的手指抖了一下,像是要去触碰,却又停住。他的眼里出现了水影,但眨眼就没了。他慢慢弯下身,离布包越来越近,屋檐下的落水声仿佛都变成了心跳。
宋轻烟后退了一步,不去阻止。她的口气里有尽头的决绝:“养不养他,你都要看见。”
禹侯伸出手,指尖碰到绷布的一角,温度像是被冬天磨薄了。他的手按住布,指尖粘着一丝灰泥。院子里突然静得像被扼住喉咙。
那一刻,门外的风推来一阵冷,吹起了绷布的边角,露出一只小手,手掌上有淡淡的血迹。宋轻烟的呼吸停在胸口,禹侯的眼神像裂开了的冰层。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一合,声音厚重得像砸在心上的石头。院子里只剩下那声微弱的啼哭,和两个颤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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