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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灯偏黄,像旧小说里常有的色调。沙发布靠着窗台,窗外是高楼一整排的冷光。梅把被子裹在小腹上,手指沿着肋骨画圈,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浅而快,像在把气一口一口地按回来。
厨房里传来水开声,梁蹲在灶前,背影在蒸汽里有点模糊。他把茶叶袋挤在杯沿,声音粗短:“温着点,别喝太烫。”他的口气像在数账,句句利索。梅没有回答,只把额头靠向沙发扶手,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墙。
门外响了两声敲门。是张阿姨,手里捧着一只砂锅,锅盖上冒着白烟。她一进门就脱了外套,脚步带着小跑,声音像村里章市上那种滔滔不绝:“这天儿,别软了,热姜汤,喝了走气。”她把汤放到茶几上,动作熟悉,像在那里做过千百次。
梅看着砂锅,闻到姜皮和陈醋混在一起的酸辣。窗外电线杆上的狗在远处叫了一声,像是应和屋里乱成的一团。她想笑。笑到最后变成了吸气,吸得肚子一阵绷紧。
张阿姨坐在对面,双手摩挲着砂锅边缘,唠叨似的把办法一个个抛给屋子:“先吃点酸的,走气;再揉揉肚子,顺时针;睡右侧,脚抬高。”她说话时有一股人情味,像是把自己的老规矩当作能医百病的药丸,一送到嘴边就不肯收回。
“别瞎动。”梁放下杯子,走到梅身边,手掌探了上去,动作既是检查也是把守。他的手摸过肚皮,指尖留下短促的温度。梅看见他眉梢的绷紧,听出那些话背后的慌,但他不肯多说,一句“会好的”像是硬币,敲在地板上。
张阿姨突然站起来,拉开餐椅,把靠背倒过来当枕头,她示范给梅看:四肢着地,腹部压在椅背上。她的声音柔软下来,像在讲古老的口诀:“这样,气往下走,别憋。你们城里人怕丢脸,越闷越难受。”
梅爬到椅子上,手撑着木头,膝盖着地,胸口贴着冷冷的漆。椅背的纹路刺进掌心,她觉得每一个指节都写下了紧迫。肚子里像有个小人用拳头不断推敲;疼不是锋利,是一阵阵的胀,像要把肋骨撑开。
气终于动了。不是像小说里那样戏剧性的一声巨响,而是一个长长的、不可避免的释放,低而湿,像从深处出来的声音。屋里一时间静了。张阿姨僵在门框上,双手攥着衣角。梁的下巴绷紧,他的眼睛先瞄了门口,再瞄了梅,像在找遮蔽。
梅先是愣住,脸上有种出离的红,一瞬想要把被子蒙头,随后又觉得好像被从一层厚重的布里抽出来,呼吸开始变得清楚,一点点松开。她笑,笑声里有湿润,像是用力过后的喘息。
梁坐到她身边,手还停在半空,像忘了该放哪里。他低声说:“你……有没有哪儿不对?”话里没声色的虚张,但指尖发凉。
张阿姨把杯里的汤递过去,声音放小了:“听着,别急着睡。踢几下,告诉我动没动。”她说得像下命令,也像在做祈祷。
梅把手放在肚皮上,先是暖,然后是空。她等,像等电梯到顶层。时间慢慢堆起来,钟在墙上咔嗒。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被压成一层薄膜。
她等了,又等。肚子里那曾经规律的小敲门停住了。没有踢。没有踢。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像有只虫子在里头爬。
梁的声音变了,短促,像被刀割过:“动了没?”没有像张阿姨那样掩饰关切,他直接,把一切收紧成问题。
梅闭上眼,努力去找那个节奏。黑眼眶里有湿光慢慢堆成一片。她想告诉自己——别怕。但话到嘴边却像被盐水熄灭了。
门外,楼道里有人的脚步声。轻。很轻。就像世界被缩进一个管子里,只剩这几米的回声。梅把手按得更紧,像是要按出某个声音来。
她试着笑,声音薄得像纸:“也许只是睡着了。”
屋子里的人听见了她的笑,沉默却没有被吹散。张阿姨站直了,手背在身后,目光沉下来像砚台上的水墨。梁的肩膀松了一点,又立刻被新的紧张拉回去。他伸手去摸梅的手,手指相互碰了碰,像是在摸索温度。
钟又响了一下。屋内的空气不再单纯是湿和姜的味道,混进了等待和一个名字未被叫出的恐惧。梅的手在肚皮上,忽然发现那里冷得不像平常。她把呼吸收成一根细线,听见自己心脏里有一个空洞回声。
她低声说:“听——”话未完,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悬着的静。没有回答。外面的脚步远去了,只剩下钟,像一个判断者,把时间一点点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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