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山风带着湿泥和菜干的味道从院口吹进来。屋檐下的水珠一阵一阵，像有人用牙齿在数落过往。老屋的门框边，有一处被常年抠出的深凹，像人张开的手掌。

阿泽站在门槛外，把外套的领子摊平，手指沿着布料抹去雨丝。他站得有点直，像怕松开就会倒。眼睛一直落在桌上那只没有盖的饭碗，碗里还有几把凉掉的青菜，像被时间放慢了的摆设。

“回来了。”老人低着头，手里的竹篾在指缝间咯吱。声音像晒干的柴，干，但不肯放过一根。说话间他用食指敲了敲破了釉的碗沿，敲声短促。

阿泽声音平静，玻璃般干净：“是，回来一趟。”话里不加修饰，像把车票扔在桌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拖着城市的规律，和屋外滴水的节拍错开了。

屋里还有人，阿梅从灶后探出头，袖口还沾着米粉。她眼睛亮，话多，像被热气卷起来的线：“你怎么不早说？午夜福利视频这边，谁知道你啥时回来——你这衣服，城里新样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去摸阿泽脚边的泥点，动作像在确认泥是真。

阿泽弯下身，把鞋放整齐，鞋里粘着一片纸屑。他转身，指尖不经意拂过桌角，桌角的漆被磨得发白。那一碰，像响起了旧日的一段录音。阿泽突然停住，眼底有一瞬的迟疑，他没有立刻回答阿梅的话。

老人放下手里的篾篮，慢慢站起。脚步没声，像怕惊了屋内的某样东西。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打开一个小木抽屉，抽屉里堆着黄了的账本和一只陶碗。手指在账本上摩挲，翻开，露出一张折得很厚的纸。老人把纸递给阿泽，手没有颤，但指节发白。

阿泽接过那纸，摊开，是一张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院门还没修好，矮墙上堆着干草，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小布鞋，朝镜头咧嘴。照片背面，用细小的字写着：“阿花，九岁。”阿泽的手一颤，纸边的灰屑在指缝间抖落。屋里忽然安静得像被厚棉被包住。

“她……”老人把话咽回去，眼睛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不合时宜的空缺，“你走那年，她去了章市，说了要等你回来才走。”阿泽的唇动了下，声音低到像从土里爬出：“我记得那天，雨下得狠，车晚点了。”

阿梅的手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你是说你记得。可她等到门缝生了一道裂缝。有人抱她出去了，没人叫你。”她的声音越高，屋里的空气越厚，像锅里被盖住的蒸汽。阿泽伸手把照片往怀里塞，照片叠在心口，像一片被压着的骨。

老人转身去屋后，脚步慢，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一个年轮。他从旱谷里取出一只小铁钵，钵里有点灰，灰里有一枚被锈咬过的银扣。老人把银扣递到阿泽面前，声音忽然温软下来：“这是你妹小时候的扣子，你说要带她去城里做衣服。”阿泽的喉结动了，好像被人用手指压住。

阿泽的眼睛干了，鼻子却像被寒风钩着。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扣子放在掌心，按到有血的温度。屋外又响起雨点，规则而快。阿泽摸了摸那只小鞋，轻声说：“我回去，补上那件没做到的事。”话一出，像一把锤子，敲在老屋的门楣上。门楣的漆皮裂开了一条深缝，露出黑色的旧木，裂缝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灰色布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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