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破了口的布,风从破庙的窗棂里往里挤。马队停在瓦砾边,马嚼着草,牙齿碰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夜里最后一件活物还在呼吸。灯笼下,谁的手在颤,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好像在跟自己争吵。
我抬脚踏过碎瓦,雪白的手套落在指尖,手指有灰。庙里积着凉,香灰像湿土一样贴在舌尖。铁头用掌背擦了擦裤管,嘴里发出一种低响,像是嫌弃也像是确认他还活着的声音:“别在那儿看,没好处。”话很短,字带着沙砾。
慧明摸着佛像的脚边,手指沿着裂缝探去。他说话像念经,慢而有节:“废寺常藏旧事。人去物还在,物有时比人更诚实。”他的声音不会高,也不会像风一般忽远忽近,只是稳稳地停在你耳边。
我蹲下,灯光落在地上一小摊纸屑上。那是孩子的书页,墨字被雨洗得稀薄,一个短句还清楚——“西行无归。”字的笔锋像是被哭过。我的指腹贴上去,纸的凉传进血管,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心口。
阿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包布,布的边角破得见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有计算的器械。她的口音粗,像石磨:“午夜福利视频在这里等过客,等了三年。今儿早有人走,留下这东西。”她把布摊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木牌,牌上刻了姓名——是我母亲的字迹。
这一刻,风像被人扯断。铁头的呼吸短了几分,慧明的手颤了一下把佛珠往怀里收。我抬头,看见阿菊嘴角的那个动静——不是笑,也不是惊,只是牙齿之间带着盐味的憋住。“你认识?”她问。
我嘴里没有话。记忆像一把刀,不是割但刺。母亲曾在我幼年用那种木牌绑在我脖子上,夜里替我念过名字。现在木牌被火烟熏黑,边沿磨得发亮,就像被人反复抚摸过。铁头终于说了句像咒骂的话:“他背运得很,出啥事都带回来。”他的脏话后来被风吞了。
我伸手去摸木牌,指尖触到一处刻痕,那里多了一行细小的字——“等回碗汤”。我眼角突然热。慧明蹙了蹙眉,像是听到别处的钟声在异处敲响。阿菊把头靠近,声音低得像在地下说话:“那是谁写的?”
我看见他们的脸上在灯影里浮动:铁头的坚硬裂出细纹,慧明的平静裂出沉默,阿菊的精明裂出一颗不易显露的怜悯。我的喉头有个东西松了又紧,像被期待又被拒绝。夜更深了,风把庙门推开一条缝,黑里有影子在动。
我没有立刻回答。把牌掂了掂,像掂一个沉默的分量。然后把它按进怀里,手指扣紧,像是把一根针刺在自己心上。灯光落在木牌上,字影一会儿清一会儿模糊。门外有人轻声叫了一句名字——不是我的,却把我的名字叫了出来。
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爬出来,低而确实,带着湿泥的味道。我转身,背后是同伴的脸,前面是黑。那声叫,把夜里所有的疑问一股脑推到我身上。我要说话,但喉咙先把我的名字吞了。我知道,这一声来者不善,也不全是敌人。
我把木牌更紧地攥着,像攥住了一段未完的债。然后我对着黑暗,稳定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进来吧。”外面有人笑,笑里有风刮在骨头上的凉,笑声里夹着一首被掐断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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