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灯调成了暖黄,像酒店里过时的壁灯。废置的安全卡堆在小桌角,咖啡渍把一张塑料托盘染成褐色。沈然靠在推车上,制服的布料还有刚收工时热乎的体温,她用指节摩挲着胸前那枚名牌,字迹被来回磨得有些亮。
机舱里的人散尽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和一个老女人跨着小碎步站在过道中。她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纸边儿擦破,像是被反复摸索过。她抬眼,眼底有不容易察觉的湿光,问话像走路一样慢:“姑娘,是……空姐吗?”
沈然本能地伸出右手,空姐式的微笑已经挂在嘴角,声音干净利落:“是。有什么可以帮忙?”
老女人抬手,把信封递过去,动作笨重,却很专注。信封里探出一角照片,黑白的,边缘卷着。她低声道:“他说他坐过你这航班。照片上的是他。你见过他吗?”
沈然接过照片,视线一滞。照片里的人侧脸很熟悉——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那是她小时候在旧相册里看见过的侧脸,只是年轻了很多。她的呼吸变短,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按了一下鼓膜。
清洁工在门口咳了一声,粗哑:“别耽搁人,看见就说话。”他的语速像锤子,“你瞧着像不像?”
老女人的声音压得再低也急促:“他叫李铭,二十年前回家一趟就走了,再没回来。我拿了这张旧图去各处问,人家都笑,说认不出。我听邻居说你们航班常带外地人,就来求你了——你要是见过,他就把我的心放下。”
沈然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转,指甲下有一道浅浅的旧伤,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冒出来。她记得那个侧脸——晚年相册里母亲最常夹的一张。他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镜头没拍到,却在照片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没有马上回答。舱门外,发动机的残音像远处的海,低而持续。机舱里的灯光在她眼底翻了一圈又一圈,把她脸上的表情拉长再折回。
老女人等得越来越紧,手指的节骨在颤:“你不会骗我的,姑娘。你叫空姐,我就叫你空姐。你说说看。”
沈然忽然把照片放回信封,手的动作很慢。她从口袋里掏出笔,笔尖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不是名,也不是职位——像是在对着岁月下定了什么决定。她的字不多,一笔一划像是在测量距离。
清洁工皱眉:“写啥呢?说人家在哪儿。”
沈然抬头,目光温而不软:“我没见过他。但我认识这张照片。它在我家旧箱子里,我小时候常看。我妈每个月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擦一遍,放在枕头边。”她停了停,声音收紧:“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照片也没了。”
老女人的眼神像被人拧了一把,她低声念出名字:“李铭。”
沈然的手指触到信封的边缘,摸到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样东西——一撮细小的发丝,颜色偏金,像是日光被剪成了线。她抽出来的瞬间,整个舱里像被抽走了温度。
那发丝在她掌心静默得像一根针。
老女人随后站直了,声音里有了光:“你告诉我,他回来了没有?你叫空姐,我就叫你空姐,别隐瞒我。”
沈然没有立刻答话。她把发丝放在唇边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一个旧时的气味。气味并不明显,却有一种熟悉的糖水味,像是母亲炖的桂圆羹。
她把那发丝又塞回信封,指尖抖了一下。然後她把信封递回去,声音很薄,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锤钉:“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可以帮你查航班名单。”
老女人接过,手指颤得更厉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清洁工嗤笑一声,转身去关舱门,脚步声在金属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舱门合上的瞬间,灯转了一个角度,光斜在信封上,信封里的发丝像被压成了定格。沈然站在原地,名牌在胸口轻轻碰到,她忽然想起母亲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句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的话——像被遗失多年的钥匙,正卡在锁眼里。
她伸手去按通信面板,手指有意识地按重了一下。舱外的夜像一张黑色的网,网眼里有飞机的灯在流动。她在按键的时候,声音在耳边清晰又空旷:“列名查询,需要身份证号。”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舱里的空气像被水煮开过,带着一点焦糊的味道。她把最后一句话留在了胸口,像一把未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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