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斑驳的石阶上,像被磨钝的刀尖,发出细碎却坚决的声响。柳辰把衣袖绷紧到手肘,指节发白,雨水顺着袖口往下,带走泥土的气味,也带走他还能假装镇定的那一层薄霜。
阮老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被阳光晒裂的旧纸,皱纹与疤痕织成地图。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有人在屋檐下慢慢拖动木箱。每个字都裁得匀称,落在石地上有回音:"柳辰,邪龙之血要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是顺从。顺从,才能换来它的听力。"
守夜的阿海站在门口,雨水把他的衣领压成黑线。他咧着嘴,说话像倒酒,直接,没余味:"顺不顺从,能治病吗?咱家老母腿断了两年,见过你们,光说顺从,能把她扶起来吗?"他的话像石子掉进水里,弹出小小的涟漪。
阮老抬了抬手,像压住一只看不见的兽,嘴角没有热度:"能。只要交换完成。代价已有告示,柳辰你看过的。你选了自己。"柳辰的心在这一刻像被人用手掌按住,呼吸被压成一个窄缝。那张告示——用血迹钉在门框下的一页纸,上面写着名字和必须还给邪龙的东西。
灯火在院子里摇曳,映出柳辰胸口的那块旧疤。他伸手去摸,手指触到时心里疼。阮老递来一柄冰冷的铜针,针柄上卷着干血的丝线。柳辰的声音始终像被过滤:"要我付出什么?"话极短,像是抛出的硬币,砸到地上又弹不起来。
阮老看着他,沉得像一口老井:"一声名,或一段记忆,或一滴血。你选择后,便不能收回。"话落,整个院子都静了。只有雨,打在瓦上,像人在急促的呼吸。柳辰闭了闭眼,记忆像裂帛一样开了线——母亲在灶边的掌纹,弟弟偷吃梅干时赤着脚跑过的院子,妹妹被他抱起睡着的温度。
那是一瞬的决定。柳辰把手放在胸口,铜针刺入皮肤时,他没有痛觉,只有清白的、被撕开的空洞。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像秸秆被点燃,发出呜咽。血滴落在纸上,像慢慢成形的字。阮老低声念着咒文,音节一圈一圈缠绕,院子里的影子被拉长,像是有人在墙上写下他们的未来。
然后,异常的宁静。风停止。雨仿佛被喝干了。柳辰的耳中忽然填满了别人的呼吸声——先是阮老,平稳又枯燥,然后是阿海的粗喘,最后是一个女人的轻哼,极近却模糊。那声音像刀,在他的胸口里刮出一条鲜红的线。他想喊,想告诉自己那不是声音,但声音比他先一步,带走了他记得的一句话。母亲给他起过的乳名,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记忆里扯走,像一张被剪下的照片,边缘还在颤抖。
阮老的脸色变了,像是夜空裂开了一道光:"——它要的是名字。"柳辰突然看见自己在院子中站成了两个人,一个回头空白,另一个低头握着胸口。阿海在门框边呆愣,嘴里像咬住了什么东西没法吐出来。阮老的声音像裂开的冰:"当名字消失,记忆会跟着沉没。你将不再属于过去。你将属于它。"柳辰感觉到胸内有什么在翻腾,一种陌生而古老的低鸣,像是山腹里被唤醒的石头。
最后,柳辰把手里剩下的名字,像火柴一样,掐灭。他没有留下声音。雨又开始落下,带走了刚才所有轮廓。阮老回身,脚步沉得像敲钟。阿海的手颤了颤,但没上前。柳辰站在雨里,身上的那个洞口不再有疼,只有寂静。院门的影子拉长,吞没了他脚边的泥水。阮老在门口回望,眼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国法书上见过的疲惫:"记住,柳辰,夜深了。邪龙不记时间。"
柳辰张开嘴,想要再说一个名字,哪怕只是为了听它在自己喉间回音。但喉咙里只有空。灯火下,他的影子没有头。雨继续打下去,像有人在敲着他曾经的家。门在背后缓缓合上,发出干燥的响声,像是钉进棺木的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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