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院子里的木门吱着老声。风从旮旯里吹进来,带着晚稻的湿腥和泥土的凉。她站在门槛,手里攥着那条褪色的蓝布领巾,像是等着父亲回答一个答案,等着一个可以放下的理由。
父亲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膝上是一把小锯和一块半成的木板。他的手习惯性地绕着木屑转,指节嶙峋,像树枝一样有节有裂。听见脚步,他抬眼,眼角横着一条旧疤,像是经年未抹去的露水。
“这领巾在哪儿来的?”她把布递过去,语气不急不缓,像把事情往桌上推,等着父亲去放置信息的秤砣。
父亲接过,指尖碰到布的一角,像碰到一件脆弱的东西。他的声音低,带着田间的腔调,句子短:“邻家老李家的孩儿丢的。我记得。那年雪大,冻得人直哆嗦。”
她听进去了,但又像听见别的。门外一只蛾子扑了两下玻璃,光里落出一个小圆影。她静了三秒,慢慢又说:“那年,你晚上回来。脚上拖着泥,身上还沾着血。”
父亲的手一顿,木屑从指间漏落。他的眉头像扳了弓,皱得更深。声音仍旧不多,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你少听村里瞎说。谁会记那晚的事。那晚冷,活儿多。”
“别躲。”她换了口气,像学过人情世故的语调,柔和里带着刀锋,“告诉我,那晚你到河边,带回来一个小木箱,是不是?”
父亲咬了咬牙。嘴角像有东西抠住,动也不动。终于,他站起来,步子稳得出奇,去屋里搬出一个盖了灰的长方木盒。木盒沉,拿起来时发出低哑的声音,好像里面压着呼吸。
他放下盒子,手在盒盖上停了两秒。指甲缝里有土。父亲的声音变得更碎:“那晚,梅子死了。生不下去的命,大雪把路封了。她家没钱,也没人肯替她收尸。我……我做了个盒子。替她盖好。”
她的胸口软了,像被人从里头用手指按了一下。窗外的雨小了,屋檐滴答,一声接一声。她问得更轻,却像刀:“后来呢?你把盒子埋在哪儿?”
父亲的手猛地按住盒盖,指节发白。他的眼神里忽然有了光,像是翻到一页不愿再看却看了又看的旧账。“我埋在村头那棵槐树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柔,“可我没把人名埋下去。我把名字撕下来了,塞进盒里,钉了盖。那夜,我把她的名字,连同她的死,一起关了进去。”
她怔住。屋里像漏了一块砖,空气沉下去。她伸手抚摸盒盖,掌心能摸到年久的刻痕——一行小字,被削去了最后几个字。她的指尖冰了。父亲又说了一句,像是在交代,也像是在告罪:“你不是我亲生。那孩子哭的时候,我抱着她看了一宿,想了很久,最后把她换在了我怀里。你醒来时,还是我女儿。”
这句话没有怜悯的修饰。像一把寒刀,悄然割开习惯的皮肉。她的手抖了一下,领巾从指缝滑落,落在盒子旁。雨停了,空气里只剩木头和被掩埋的名字的味道。父亲合上了盒盖,手指在盖边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然后把盒子塞回床下,像把一段活埋。
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哭,只有明亮的寒意。父亲看着她,像看着故乡的地平线,眼神里是疲惫也是释然:“我把她的名字埋了。你活着,就是我挖的那口棺材里最后抬出来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不是快乐。那笑在嘴角硬生生绷成半月,像钉在夜里的铁环。窗外的槐树上,一片叶子断了,轻轻落在院中的泥地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声。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摸到那条早已习惯依靠的蓝布,那上面有一块补丁,补丁里缝着一小撮黄发——她从未问过,但现在知道那发不是自己的。
她把布紧紧攥在掌心,像握着一个可以反复掏出的答案。外面天更黑了。父亲背着她灯光的方向,去屋里点了一盏破油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像一块要沉下去的木板。她站在那儿,心里有一个空洞,正慢慢被已经埋好的名字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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