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着窗,像有人在走廊上敲着指节。教室里只剩下两盏灯,黄光在黑板粉末上拉出细长的影子。顾清把外套搭在椅背,领口还留着几滴雨水,慢慢渗进布料里。他的手贴着桌面,指节有冷,否则就是那只手在握笔时的习惯性僵硬。
门被轻轻推开,苏牧进来,鞋子在走廊的水迹上留下一道薄光。年轻人的声音高了半个度,慌得像没睡好。"教授,我——"
顾清抬眼去看他,目光像冬天的玻璃,不带雾。说话缓慢,却每个字都切在空气里。"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吱了一声。苏牧坐下,肩膀耷拉,手里攥着一张皱得发白的试卷。
"你知道来这里的原因。"顾清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责备,只像陈述一条事实。苏牧咽了下口水,手指把试卷的角折了一寸又一寸,像在数呼吸。"我知道。"声音低到像被吞进火里。
顾清没有立刻开始,先把试卷推向自己,眼神在数据和名字之间横扫。黑板上,那支白粉笔还倚着,写着下一节课的大纲,字迹被两处掌印抹淡。门外的雨更急,落在窗台上的水珠聚成条,顺着玻璃直下。
他抽出桌边的钢尺,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像针。"解释。"这次的语气更短,像一条命令。苏牧的手指在桌下磨成了血色,他的词像拼好的机器,断断续续:"我……替我同宿的同学答题,他欠我人情,我就——"每说一句,他的眼睛就闪一下,像躲闪。
顾清合上眼皮,呼吸里有个小小的断点。他把尺摆回桌面,尺的尾端抵在那张皱试卷上,然后很平静地把一张照片抽出来,像抽出一张旧账单。照片里是一个小孩,胡乱用蜡笔画的太阳,脚下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妈妈。字被撕开了一角。
苏牧的脸瞬间抽紧。顾清把照片推过来,手指按着照片的边缘,指甲留下了淡淡的压痕。"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他问。苏牧摇头,眼里滾着没来由的恐慌。教室里只有雨和他们的呼吸。顾清的声音像刀背磨石,慢条斯理:"是你小时候的你。你欠她一句道歉。你现在欠的是另一种责任。"
那句话像铁锤砸在胸口,苏牧蹲在椅子上,指关节泛白。外面的雨声忽然像被切断了,教室里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和桌上的冷铁。顾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撑着窗框,背影拉长到黑板上,像一条没有温度的影。
"从今天起,你要为这件事承担学分外的工作。"他的背影没有转头,话像句子也像判决。"去图书馆,整理那一批师生档案。每一页都要抄写一遍,抄写时把你记得的名字都写上,你写不出名字的,要去找回忆。做完前,不许离校。"说完,他的指尖在窗沿上扣了三下,像计数。苏牧听到自己的心跳像被人用手指按住,声音尽数留在胸腔里。
苏牧想反抗,只有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这——太……”词断了。他看向那张照片,照片的太阳被指尖的压痕撕裂出一道细缝,阳光像被削掉了一层。顾清转过身,眼角有一丝不明显的颤抖,像玻璃里的一条发丝裂纹,但他没有解释。
临走时,顾清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表,表面有刮痕,表针停在三点一刻。他把表放在桌上,指尖在表面停留一瞬。"时间从来不怜悯迟到的人。"他说。苏牧弯下身去看那只表,表里有个小字,被雨水模糊,但仍能看出两个字——欠账。雨沿着窗户斜落,一滴正好落在玻璃上,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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