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被低云掩住，操场的灯还没亮，空气里带着湿泥和篮球皮的味道。沈清清把书夹在胳膊下，纸页边缘被雨打得卷起小鬃毛，指尖不停地抚着那道弯痕，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清清！”有人从看台下喊，声音像弹珠撞到铁栏杆。走来的不是同一口气，先是江墨，声音平稳，像经过打磨的宣读；随后是宝西，脚步带泥，语气短促粗糙，像是随手掰下一根骨头。

“你又不等人就走。”江墨笑得干净，像把光线整理过再递过来，“午夜福利视频等你吃饭嘛，有什么事吗？”

宝西跺了跺脚，拖泥带水：“别磨叽了，吃吧吃吧。今天炸鸡买两箱，我买。”他说得像在宣布战争胜利，话里裹着不需要理由的冲动。

沈清清抬头，肺里有一股冷。她没有马上答话，只侧了侧身，把书更收紧。“不用。”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句准确，像有人把每个字都打在桌面。

江墨的眉眼微微收了收，像有人把杯子端正了。“那好，你快回宿舍，有事告诉我。”他的语速慢，带着温度，但没有绷紧，像是给她留了一条安全的后路。

宝西嘟囔了两句不耐烦的话，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一只被雨打湿的折纸鹤，“你看，我弄皱了，你可别生气哈。”他说这话时眼睛往下滑，像是害怕被她看穿。

沈清清的手里本来就有折纸。她把自己的鹤从书间抽出，纸边被翻过多次，指节上有旧口香糖似的白印。她没有笑，只是把两个鹤放在一起，轻轻对折合拢，像在对镜子。

她打开书，夹在书页里的纸条滑了出来，落到了操场湿润的砖缝里。字迹是熟悉的，歪歪扭扭，仿佛有人在屋顶上用雨水写下。沈清清俯身，手指刨过泥土把纸捡起，纸角被雨泡成半透明。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像被刻出来：“你被疼爱，是被分配的。”

周围的声音突然像被抽掉了弹簧。江墨的嘴微微动了，眼里有一瞬间的慌张，随后他整理出一个平静的曲线：“谁这么写的？”他问，语气里有礼貌的锋利，像一把抹平波澜的刀。

宝西先笑了，笑声里有不屑和赌气：“谁知道，笨蛋写的吧，别当真。清清，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得像是在缩小事情，也在缩小她的感受。

沈清清没有回避。她把纸条按在掌心，水沿着指缝滴落，纸上的墨渍被揉成一朵黑褐的花。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但那并不喧闹，只像有人在屋檐下轻敲。

“被分配的疼爱。”她把纸放回书里，又把书夹紧。声音像把冰块从口袋里掏出来，冷得响，“你们把喜欢当成奖品的时候，谁想到我不是柜子里的摆件？”她说这话时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明晰。

江墨的笑一下子被抽走，他身子的线条变薄。宝西的嘴巴动了又停，像卡住了齿轮。操场的风把篮球架的布条吹直，发出细长的呼啸。

林羽从背后走来，她的步子轻，声音轻到像没声音，“清清……”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到石阶上，手指在盖子边缘磨了两下，声音有点颤，“他们爱你，可是……”她想说什么，却把句子吞回喉咙。

沈清清看着林羽，眼里的光慢慢地变成了刮刀刮过的反光。她合上书，把那张纸条夹在最后一页，手指压得干脆，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封印。她转身，脚步匀速，雨珠从发梢滑落到肩上，却没有抖落。

临离开时，她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楼梯上传来：“我不是谁的奖品。”一句话，像把晚风斩了一刀，带走了干净却刺痛的回声。鞋跟踏响，离去的背影把操场的声音切成两半，只剩下湿纸在水沟里慢慢散开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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