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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院里静得像被阉了声音。瓦面还带着昨夜的寒霜,脚步落下去,带起一圈白色的碎片。沈问把披帛拢紧,衣袖摩挲着腰间的玉簪,指节白得像被寒气掐住,她不敢让手抖出声。
阿纲在前头横着肩膀,眼睛像磨亮的铜钱,话少得厉害。到门口才干巴巴的三个字:“皇上请。”声音像丢下的一块铁。素昭微微一笑,笑里有空气的细针,她的声音慢而平,像讲规则一般:“进来吧,别着急,慢慢说。”
殿里点着檀香,香烟不多。皇上坐在位上,手里有一只小木盒,盒盖合着,一如不动声色的罪状。沈问站定,脚下的影子被寒光割成两截。阿纲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手指夹着盒沿,指节白,甲黑。
皇上打开盒。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绣鞋,鞋尖塌陷,鞋里有一撮卷曲的黑发,发尾粘着浅浅的灰。那一刻,殿里像被抽掉了呼吸。素昭的笑顷刻冷了。沈问的手死死攥着簪,指甲在布料上刻出细细的响。
“这是你的针路。”皇上的声音既不高也不低,像一把取证的刀,一点点往里割,“谁见过这绣样,谁会认?”
素昭懒懒开口,句子长而拐弯:“京中针工繁多,但此样禁里只见过三回,且只在偏房流转,你若是不知——也难怪。”她像是在做注解,而不是指控。阿纲直接,嗓门硬:“别绕弯子,沈问,昨夜可曾出过门?”
沈问没有站起来辩白。她的声音冷,短,带着北方口音的干脆:“我昨夜在内寝,未出。”每个字像钉在木板上。青烟在她胸前绕了一圈又散了。她记得那个夜晚:孩子在怀里睡,哭闹,想要簪头的声音。她把簪拔下,轻轻替他梳发。她没告诉任何人。
皇上把那撮头发推近她。木盒碰着桌沿,发出轻响。沈问伸手,手指触及头发的瞬间,闻到一股焦糊味,像炉火刚熄的铁器。她的指尖留下一抹黑灰,细碎的粉末掉在掌心,像个小小的伤口。空气突然像被刀割开了缝隙。
阿纲的声音里有了嘲讽:“有人放火,婴孩哀嚎,你怎这么巧带着绑着他特有的针线?说话。”
沈问闭了闭眼。她回想起夜里的蜡泪怎么滴在被单上,怎么有人在走廊低声唱着摇篮曲。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哭。她把掌心的灰小心塞进袖里,像把一块石头藏进衣襟,然后说出一句让整个殿静住的话:“把孩子带走的人,不叫我母亲。”
话落,素昭的脸色微变,皇上的视线像刀片转了一圈。殿外,风推门的缝隙响起一声短促的响,像机关又被转了一下。沈问抬手,袖口里那一点灰在灯光下闪着,像一颗被钉在掌心的黑珠。她转身走出殿门,脚步沉得像把东西放下。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厚重,像一口坠落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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