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壶里最后一片茶叶在水面缓慢旋转，抹茶的苦香在湿冷的灯光里展开像一张薄纸。顾澜把杯柄磨在指节上，指尖有抹茶粉的细沙，像是记忆被揉碎的声音。

沈明坐在靠窗的高椅上，外面细雨把城市剪成条状的灰。他的声音像刀片，干净利落：“你来了。”三个字没有邀请，也没有责备，只是把门缝拉了一下。

顾澜放下杯子，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个短促的响声，像是回答。她的声音柔而不软，像是在算账：“我来了。你想说什么？”她的眼睛没有躲开，瞳仁里有夜色捏出的镜面。

沈明伸手把桌上的一张名片翻给她看。名片边角磨得发白，字是工整的宋体：“你昨天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下来了。‘顾澜适合被摆在台面上。’”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报告库存。

空气突然收紧。顾澜笑了一下，笑得像有人按住了她的喉咙：“摆在台面上，是为了给你光，还是为了遮住你自己的脏？”她的声音长了一点，像弓弦被拉开，震得桌上的水杯轻颤。

沈明皱眉，语气更短：“不带情绪的事情，不要带情绪。”他把背靠在椅背上，动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整个人都贴合着理性的节拍。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一些，像是为他的冷峻伴奏。

门口有人脚步，苏木推门进来，带着潮湿的外套和没拢好的发。他的口音粗重，像砂纸擦过：“别把人逼急了。你们这种有来有往的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他靠着门框，眼里有一片油光，笑意像针。

顾澜把杯里的剩茶一饮而尽，唇角沾着绿色的粉末。她用袖子擦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渍是真的。然后从桌下抽出一封信，信角被折过好几次，纸张吸了些茶气。她没有看信内容，目光先落在苏木脸上的一根干裂痕。

“这是给你的。”顾澜把信递给沈明。纸摊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像是从她过往的某个深处撕下来的：“你从来不打算带我上去。你需要的是我替你站在台阶下鼓掌。”这一句似乎没有争辩的余地，像刀子掐在脖子后。

桌面上的茶杯震了一下，碎了。茶水散成两瓣，抹茶粉撒在木纹上，像一张刻意留下的指纹。沈明的脸色先是白了，又恢复常态，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儿的慌乱，然后被更擅长的冷替代。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短促的声响，像判决前的敲击：“那就是你的底牌？”他问，字句之间有节制的疏离。顾澜抬头，笑容里没有软化：“不是底牌，是证据。你喜欢绿茶的样子，不喜欢绿茶本身。现在我有了证据。”

苏木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粗得像沉闷的鼓：“证据也能换钱吗？换不了我就拿去闹。”他站起来的姿势像随时要动手，手掌里有汗。

顾澜看了看窗外，雨停了。街灯把地面拉成长条，长条里有人的影子被拉长又折回。她把手伸到桌上，拇指在抹茶粉里画了一个小圈，绿色在指缝里显得脆弱而深刻。她的声音又回来了，低而稳：“不是要换钱。我要的是位置。不是你给的台阶，而是我自己踏出来的台。”

沈明闭了闭眼，像在数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一字一顿：“站出来就好。站出来后，别回头。”话到这儿，他没有移动，像是一枚扔出的棋子定格在半空。

顾澜站起来，杯底的碎片割破了手背，细小的疼痛像针。血和抹茶混在一起，红绿并列，鲜明得像个预告。她把手翻给沈明看，掌心里是一片干涸的绿。灯下那绿像被钉在了时间上。

她没有说话。她伸手去拂去碎片，碎片掉进手帕，声响很轻。但那一瞬，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吸走了。外面雨后的街灯在玻璃上开了花。顾澜合上手帕，声音平静得像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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