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像老小说里常见的静物。窗台上结着细密的布屑，台灯下，卷尺圈成一圈又一圈，发出轻微的纸带摩擦声。陈师傅把卷尺摊开，手指翻抚过上面印着的厘米刻度，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读一段老经文。

门口的脚步声先是迟疑，随后被推门的风吹得急促。男人进来，肩膀湿了半截，外衣上还有被雨打皱的褶子。他不脱外衣就站在裁板前，眼睛盯着那块木头，像是在找某个早已丢失的位置。

"坐。脱外套吧，袖子里不利于量。"陈师傅的声音不高，言词里带着老工匠习惯的平稳。"我先量肩头，肩平了走线才好看。"

男人的手有点僵，指节粗糙。脱衣时，他的动作很短促，用力像在压着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把袖子留长点。"

小胡从后面凑上来，嘴里带着家乡口音："谁家的？结婚还是葬礼？"他嗓门大，不顾场合。

男人抬眼，回得更短："回来。去见他第二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背的青筋跳动了一下。陈师傅把卷尺绕过前胸，指尖轻触那条两年前留下来的淡淡焚烧疤痕，手停了一个节拍。光在疤痕上滑过，白得像纸。

陈师傅没有多问。他低头记录数字，声音像数针脚："胸围九十六，肩宽四十，袖长六十——"他念得慢，像是在把每一寸都念给空气听。男人听着，指尖下意识地搓着口袋里的纸团，指甲边全是黑色的油污。

"我不要黑的。"男人忽然补了一句，声音里有薄薄的硬壳。"他喜欢蓝的，衬衣是蓝格子的。"话说得轻，却像石头投入缸里，激起纹路。小胡笑了笑，带着不合时宜的轻佻："你这倒是好意思，葬礼穿彩色？"

男人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照片，递给陈师傅。照片里是个小男孩，嘴角带泥，眼神亮得像一团火。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在台灯下一下子湿了边角。陈师傅接过，指腹压住一角，像按住一个突兀的痛点。

"把照片缝到里襟里。"男人说，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他出院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蓝格子。我想让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我穿的衣服里还有他。"那句话落地，屋里恢复一种沉重的安静，只有卷尺翻动的细响在继续。

陈师傅把照片摊开，顺着皱褶看了看。然后他抬头，眼角有一道细微的湿光，但他不擦，继续量袖长，量领口，量肩线。每量一寸，他的手都像是在重新系一根结，把时间一点点收拢。

小胡咳了一声，想把气氛拉回俗世："这活儿急不急？明天赶得了吗？"男人吐出两个字："今天。"像一把刀，把最后的余温割去。陈师傅的手在那一刻硬了，他合起卷尺，放下笔，走到后面的缝纫机前，摸了摸机身上积的灰尘，然后开了灯，机器灯泡亮得生硬。

他转身对男人说："缝里放点隔层，别让针孔直接碰着照片。你要的蓝，得洗去旧时的发色。袖子我留长两寸，你说要不要加暗袋，放票据，还是放信？"他的话很实在，像是安排工序，但每一个选项像背后有一扇门。

男人把手里的硬币摔在桌上，声音小而决绝："放信。放他生病时写给我的那封。别让别人知道。"话音落处，门外的雨声像被按住了。

陈师傅点点头，不多言。他起身取布，手指在布面上划开第一刀。剪刀的声音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吸气。布片落下的瞬间，门口响起一声迟到的汽车喇叭，像有人在远处宣布什么。陈师傅没有回头，他把那张湿了角的照片轻轻塞进胸前的一个暗袋里，然后把布层叠上，开始缝合。

缝纫机的针上下，节奏稳重而有力。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店里的人，雨光把他轮廓拉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把一句话吞回去。门口的钟敲了三下，声音清冷。

陈师傅在最后一针打结之前停了一下，指尖夹着线头，眼神落在男人那只收起的手上。那里少了一根指节，手腕的肌肉断面被冬天的风戳出了硬影。陈师傅没有提问，他把线端藏进布里，结了一个窝，用力点了两下，好像把一个无名的诺言钉在里面。

他递过衣服，衣服还带着机器的热气，蓝色深而不刺眼。男人接过，指尖摸到里襟时，照片和那封信一并在布里轻响。他的眼里有水，但不像要掉下来，更像是被某件东西推了一推，回到原位。

门开了，雨停了。男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有缝线气味的小店，声音贴着门框说："谢谢你，陈师傅。"他的话短，像把鞋带系好最后一个结。陈师傅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离开。门关上的那一瞬，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像一张尚未熨平的布。

缝纫机的光继续亮着，像心脏仍在跳动。陈师傅把那件蓝色的衣服放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触照片藏的地方，指甲缝里带起一片灰。他把卷尺圈起，放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是最后一段节拍，屋子里只剩下灯泡和针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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