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外，六月的雨像被打碎的玻璃，落在青石道上发出均匀的声音。洛晴站在窗口，手心的汗把手机滑得发亮。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像检查一张未干的试卷。空气里夹着茶香和潮气，一串蒸汽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两个人之间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门轻轻合上，雨声在门缝里挤成一条细缝。顾弛脱了外套，衣领处有几缕银发垂在太阳穴，手的关节粗糙，像磨过风霜的木。洛晴的呼吸突然短了一下——照片里的人是英俊的，可现实里的每一条皱纹都更像故事。

他落座，动作低而稳，抬头时眼里带一点调查的温柔。不是审问，也不是热情，像是在确认某件物品是否完好。顾弛的声音出门时是南方的低吞带点沙："你没淋湿。"话很简短，像把事情分成了两摞。

洛晴笑得有点僵，手背擦了擦桌沿："其实……走得快。以为你会比照片里更高一些。"话音里带着努力的轻松，像放在柜子里的旧衣服。

顾弛没有接茬，只推开了茶壶的盖子，茶香立刻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他的动作几乎是仪式化：捏住杯沿，轻抿一口，眯起眼来像记起了什么，随后放下杯，声音低了两分。"你喜欢西湖龙井。"他分辩，像是在宣布一件事实。

洛晴愣住。那是聊天里他偶尔提起的，随口一句，她没当真。她把腿勾到椅子上，指关节发白，"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这种无聊事？"她试探，像把手伸进未知的水中。

顾弛笑了。那笑不是欢快，像老照片上的光晕，温但有距离："我记得。你说喜欢热的东西，怕冷，晚上喜欢把灯开着看小说。"每一句都慢，像是用针把词刺在布上。

气氛像被针扎过之后有了纹路，洛晴放松了点，话多了："我还以为你会很难接近。大叔的书怎么都那么沉稳，是不会说笑话的吧？"她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孩子的试探。

顾弛侧过头来，眼角有细纹，笑容里藏着一种被动的自嘲："我会笑，不过笑声不会像你的。你说话像绕口令，停不下来。"他点了一根牙签，把它掰成两半，动作里有着看不见的节拍。

门口的铃响了，店里进来一个送货的小伙子，丢下一个小包裹，匆匆离开。顾弛没有看门，只是把包裹拉近，解开封口。包裹里有一本布满儿童涂鸦的日历，封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男孩，笑得牙缝里全是阳光，纸条上用不工整的笔迹写着："爸爸，周末可以去足球场吗？"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洛晴的手伸了过去，指尖几乎触到照片的边缘，却又收回。她的声音像被雨水压低："他……"她没有把句子说完，舌头像被绊住。

顾弛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纸边划过，指甲下有旧墨渍，动作平静得让人更焦躁："我没对你说谎。"他把目光收回，像把一个房间的灯按灭又点亮，"我也没全说。"他说完这句话，茶几上的蒸汽好像被抽走半截。

洛晴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疼处清晰。她记得他们聊天时他说过很多次"一个人"、"没人打扰"。那种句子像是保护色，遮住了真实。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像听别人讲一段不该听的秘密。

顾弛说："我带孩子不是什么借口，也不是负担。我只是——不想把他扯进不确定里。"这句话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洛晴胸口。她看见他手背的老茧，又看到桌上照片里孩子的膝盖是擦破的。

沉默像厚布盖上来。外面雨停了，街灯洗亮，茶馆的木窗外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黏在一起又各自沉默。洛晴的唇抿成一条线，眼里却开始有光。"所以你选择隐瞒。"她说得很轻，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顾弛闭了闭眼，像在数数，终于说："有的人一闪而过，就是一道光。我怕你看到光之后，忘了回头看我和他的影子。"他抬头，眼里露出一些从未在聊天里出现的东西——疲惫，还有不肯退让的固执。

洛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温度像是被吸走了一半。心里的某处被撕开，疼的很清楚，是那种意识到自己被留在门外的疼。

她把照片收回，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午夜福利视频是两个人的约定，不是三个人的混合。"话里没有责怪，只有刀。

顾弛的笑收紧，像一根被拉断的绳子："我知道。也许你要走。"他把日历折好，慢慢放回包裹里，动作像是在把头发掸去灰尘，安静而彻底。

窗外，一辆出租车缓缓经过，车灯切过玻璃，映出洛晴脸上的轮廓。她抬起头，目光里有雨后的清冷，也有一丝不肯妥协的温度。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给我五分钟。"她站起来，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的钉。

顾弛看着她离开，手里仍攥着那张照片。茶杯里剩的口水面上漂着一圈茶叶的影子。他没有站，茶馆的钟声里，他的影子慢慢缩成一片。门外，洛晴的背影被街灯拉长，像一道将要被夜吞没的线。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身走进雨里，街灯留下一个干净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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