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户慢慢往下走，像一条不知道尽头的河。排练室里只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林浅把手放在钢琴边缘，指尖凉得能听见细小的木纹声。外面湿了风衣的布料，门缝里带进一股泥土味，像是把所有昨天都冲刷到门外。

门被推开，顾城进来，脚步急促，把伞一丢，水珠在地板上开出小圆。衣领翻着，发梢贴着额头。他没有看她，站在空气的交界处，像是站在两件事之间。声音粗里带着点喘：“别站那儿发愣了，坐下。”

林浅坐下，连琴凳都稳不住。她的声音很安静，像是把话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你来了。”话里没有喜悦，也没有嘲讽，只是把事实交付给房间。顾城笑了一下，笑得像砍下木头时的声音，短，硬，没温度。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肩膀有些僵。桌上有他曾经留过的痕迹——啤酒环的水印，旧票根的边角。顾城走到钢琴旁，伸手摸了摸黑白键，那手指上的茧还在，像一道旧伤。他低头看着林浅，说：“再来一次吧，唱一次，把那段忘掉。”

林浅的眼睛没眨。她的声音比灯光还冷：“你从来不问为什么我走。现在来要什么？”短句，像利刃。顾城愣了半秒，像被人戳中旧疤。他听着房间里的钟，手指在琴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决定路线。

他从包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钢琴上。不是纸，也不是钥匙。是一双小小的布鞋，底色偏粉，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鞋上还有一处线头松开，像是被谁急促地补过。林浅瞳孔里突然有了水光，但那不是泪，像是镜子被人放反了。

顾城没有抬眼：“她说太冷，要我带回去。我要给孩子一个家，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能懂不懂。”话里夹着急促，也有解释的滑稽。林浅把手伸向那双鞋，指尖不自觉地想要确定它是真实的。触到布料的瞬间，她记起三年前她半夜缝鞋边的手势，记得那晚街灯下她把线头结得很紧，像是为自己打结。

刺痛来了，像刀片在胸口划出一个字。不是因为鞋本身，而是因为那双鞋的布纹，她认识——她那晚被告别前把布料撕下一块，塞进顾城的口袋，说“记着我”。现在，鞋底磨损的那一角，正好是她当时撕下的痕迹，被别人缝回去了。

林浅把鞋放回钢琴上，声音平得像是下面的雨：“你拿着我的布，替别人缝了脚。”顾城的嘴张了又合，像要说什么，却只能放出句碎裂的：“那时你不在，我……我也没想好怎么说。”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针线碰到布的声音。外面雨停了，窗子上留着几滴没落下的水，像人的眼泪还没决定要不要流。林浅缓缓站起，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股冷空气。她走到门前，手握把手的那一刻，手背的青筋紧绷。

门开的一瞬，顾城追出一句，声音里有少见的急促和颤抖：“再来一次，就一次，别就这么算了！”

林浅没有回头。她听见自己的鞋跟和地板撞击的声响，有节奏，像是在把过去的重音敲碎。她在门口停了半秒，手指按在门框上，转身的时候只有一句话，声音平静到近乎无情：“再来一次可以，但不是和你。”

她关上门，门在雨后的空气里缓缓合拢。顾城背靠着窗，手里还残留着那双小鞋的温度。他伸出手，想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灰尘和尚未干的指纹。窗外，一辆出租车把远处的路灯拉成两段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没了琴弦的弓，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的静。门后的影子收成一块黑，像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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