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合欢树的细叶像刀片，拍打在院墙上，落下一条条湿痕。地上，一具涂了亮漆的棺木被白布蒙着，白布上吸满了灯油和香的味道，边缘绷得像人的指节。林楠站着，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枚被汗水磨圆的旧铜戒。他没动，像是怕自己一动会惊醒什么。

周婶子从屋里出来，脚步带着泥，衣襟还挂着水珠。她一进门就抬头看合欢树，声音粗哑却不客气：“风大，别让布吹了。你站那儿干嘛？把手拿出来，别像个死人。”语速快，话里带着村里的口音，尾音上扬，像是在催账。

林楠低头，把戒指塞回口袋，声音很平：“我去把香插好。”他的话短，像量过分量。手指并不急，动作却有节奏：点香，掐灭前端；跪下来，把香穗一根根插进缝隙里，像是在数着什么欠条。

周婶子凑过去，压了压封在白布下的边角：“你妹妹走得突然。你知道的，她嘴里最后还在念事。你快点，别站那发呆。”她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把抹布擦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楠伸手去掀布，手背先碰到一片合欢花瓣，湿软，里边有暗色的斑点。他用指尖轻轻掀起一角，动作没有声响，像是翻动一个很旧的账本。布下面，露出一张照片，一角折得锋利，像刀。照片上，夜色里两个人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她侧着脸，笑得厉害；他背过头，笑得不完全是笑，像是被光线割了一道。

周婶子抽了一口气，声音变了，压低像是怕风听见：“这张……是谁放的？你都记得吗？”她的手有颤，手背的青筋像老树。

林楠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那一瞬间，院子里的雨声像被拉高了。他的指尖沿着照片的边缘滑过，指节发白，声音缓慢而精确：“这是我。两天前，在城里。”话一出，像石子落在水面。周婶子脸上现出复杂的皱褶，像是合欢花叶的一层影。

周婶子盯着他，好像要把他掰开看个底朝天，“两天前？她走两天了，你在城里做什么？别跟我说你忘了她常说的那个人。”她的声音生硬，像没磨利的匕首。

林楠把照片放回白布下，手指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解释，他把眼睛收回胸口，像把一块玻璃放进抽屉里。他抬头，看合欢树上垂下的一串花，雨把花压得更低，像一个人把头埋在手掌。

周婶子咬着牙，说了句近乎刺耳的话：“她走前最后一句，是叫你回来。你知道她怎么叫的吗？就跟叫个坏东西似的，直嚷你姓什么；她嘴里还含着你名字的音节。”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粗口咽回去。

林楠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口里掉出来，像一枚没带声音的硬币，敲在心上发出清脆的回音。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角有新生的盐粒。他伸手，摸了摸戒指，像摸一个从前承诺的温度。

雨停了。院子里留下的，是合欢树上的水珠一个个垂着，像倒计时的钟摆。林楠站直，伸手按上了白布。那一按，力气里藏着岁月和怨恨，布片贴合在棺木上，像封了口的信。

他把最后一根香插稳，背对着周婶子，声音冷而干净：“我回来了。”这句话没有回头，像把一枚钥匙扔进了黑暗。院子里，一片沉默。合欢花上的水珠，在夜色里一颗颗落下，落在白布上，声音轻极了，却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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