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玻璃上敲出有节奏的指纹，灯光被撕成一条条橙色的碎片。李辰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纸袋已经湿了一角，塑料的色泽反射着城市的冷光。他的指关节白了又红，像在和自己做着没完没了的算术。

夏姨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只靠吧台上一盏暗黄的台灯。她背对着人，手在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分解某种难以言说的节拍。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平静而干净：“把袋子放这儿，别挡道。”

李辰放下袋子，纸袋里是两盒速食面和一瓶啤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注意到夏姨的肩膀比记忆里更直，脖子上的那条浅浅的细纹像琴弦一样紧绷。她转身的瞬间，侧脸被台灯刮出一条光，眼里的东西很静，但瞳孔里有条不明显的伤痕。

“你怎么来了？”夏姨夹了两片青椒，声音里没有惊讶，像是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的口音不重，但句子里总有一种修饰过的精确，像摆放瓷器的手势。

李辰吞了吞口水，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房租到期了。我……顺便来看看您。”他试图让语气轻松，结果声音像被拧过的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夏姨笑了，那笑不像安抚，更像是确认了一桩事实。

外面的雨变细，街灯像是被吹薄了几层。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低哼，像是一架老式留声机在背景里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夏姨把切好的菜放进锅，动作突然慢了半拍，像在把某个记忆的针脚拉紧。

“你还记得你妈的那枚项链吗？”她问，声音里没有情绪波动。李辰愣住，那是他小的时候她常戴的——一枚简单的金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太阳。“记得。”他回答，声音像被冰封过。

夏姨伸手去抽屉，手指停在一叠旧照片上。她把照片递出来，边缘泛黄，角落有手工的曲折。照片里是他，四五岁的样子，靠在一个女人怀里，那女人笑得明亮，眼角的皱纹像刻刀刻出来的诗。李辰的心像被人用棘轮慢慢扭了一下——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母亲脸庞，而是夏姨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张？”他喉头发紧，手几乎拿不稳。夏姨没有看他，目光穿过窗外的条纹雨，声音像是一把刀切过玻璃：“因为当时你哭得厉害，你妈怕了。她把你放在我怀里，说快走，别回头。”她把照片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住边角，指节有淡淡的青白。

这一句话像一根冰针刺进胸口，疼得细碎。李辰记忆里母亲是沉默的离开，是留下一封信和一把生锈的钥匙。现在桌上的照片像一面镜子，映出别人替他承受的决断。夏姨抬眼，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伪装的确信：“我当时决定了这件事，你只需记住一个人——别让别人再替你决定。”

厨房里的灯忽然熄了半截，台灯的光把两人拉成两块对照面。李辰的嘴唇颤了，想发问却听见门外楼道里有人说话，声音粗砺，带着笑：“夏姨，熄灯了还在这儿啊？”夏姨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照片边，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她看着李辰，目光很近，像要把他看穿又把他重新编好，低声说：“有些事，等你知道全盘真相，就该有人赔你一个解释。”

话音落下，楼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被扭动的声音像预报一样确定。李辰感到一种出离的寒冷，从脊背窜到颈根。他的手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指尖忽然碰到了背面一行小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名字，和一个日期。夏姨把手伸过来，指尖和他的指尖相触，冰冷而短暂。她的声音没有再平静：“你想知道的吗？”

门外的把手转动住了，只有李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速度。夏姨把照片递到他面前，嘴里只剩下四个字，却像一颗石头投入他生活的水面，溅起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她说：“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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