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厂房的铁皮屋檐滑落，像锈水。门口的链条在风里发出机械般的呻吟。赵行把外套的领子掀高，手指摸到门锁上还留着潮湿的指纹。他站着很久，呼吸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淡灰，眼睛盯着门内一盏闪烁的氖灯，直到老黄从旁边一脚踹开了铁门，声音粗而短：“进去。”

厂房里冷。机器的影子像倒下的骨架，油污斑在地上形成深浅不一的环。赵行低头，看见楼梯口蹲着一只小红布鞋，鞋舌翻开，泥巴还没干。没有尾随的脚印。老黄弯着腰，指着鞋子：“这哪来的？孩子来过？”话像石子，砸在静的空气里。

赵行蹲下，手指触到布鞋的侧面，指尖粘着灰。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个仍然会眨眼的人。他说：“先别动。把灯全部打开。”他说话慢，像在把每个音节当作证据。老黄把手电按满，白光切除了阴影，尘埃立刻开始下沉，静得能听见它们落地的声音。

三间并排的房间门半掩着，门缝里是被撕裂的海报和玩具的轮廓。走进去时，赵行觉得呼吸被压了一下——屋内摆着一排玩具车，车头都朝门。上面厚了一层尘，只有其中两辆的轮子干净，有细碎的泥点。赵行蹲下，把手伸进一只铁皮罐里，摸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颜色像被拉扯过的旧账单。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笑得牙龈亮出两颗乳牙，发带是一条红色的丝带。有人用锐利的东西在照片上划了两道深深的痕，正好穿透了她的眼睛。赵行的手在颤，但动作还算稳。他把照片的背面摊开，只有一个词，两个字：“回家。”这三个字像冰锥，直接刺进了屋子的厚重里。

门后出现一个女人，肩膀收着，声音像放在玻璃杯里：“我叫林婉，受雇来打扫的。房东叫我来收些旧物。”她说话快，词句周到，像是在念清单。她没有看照片，指尖在衣角划着几下，声音又冷又准：“这里没人住，好多年了。”

老黄哼了一声，走到墙边，揭开一片脱落的瓷砖，下面塞着一叠折得很整齐的小本子，纸边还湿着。赵行抽出第一本，里面是孩子的涂鸦，字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日期。最后一页上，字体变得小了，像藏起来的虫子，写着一句话：不要找我。字下压着一个淡淡的掌印，颜色像被清洗过却留了痕迹。

林婉的嘴角抽了下，手指比划出一个动作，像要把什么拽回肚子里。她的声音变得更冷：“有人翻动过这一层。我来晚了就是来收旧货的，不管过去发生什么。”赵行垂下头，指尖掐住照片的角，指甲陷进纸里。老黄翻了个白眼，嘟囔一句：“都怪那些鬼地方，藏着人的事。”

灯光突然跳了一下，厂房里沉下去。远处传来一台录音机的咔咔声，一段磁带被放了出来，音质破碎，像是隔着窗户的哭声。录音里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低低地念着：“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之后是一阵短促的笑，笑声里带着孩子学大人的尖锐。空气里像被刀片割开了一道缝，湿冷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熄了赵行手里的那盏手电。他的视线定格在照片上，那两个被划空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个等着人的洞。赵行抬头，声音只够自己听见：“告诉我，孩子最后出现在哪里。”林婉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浑浊，像刚从水里捞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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