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教学楼缝隙里挤出来,像一把温热的刀。操场边的梧桐叶被风撩起,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声音细碎,像人在翻旧账。
林陌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冷硬的墙。手指不停拧着胸前那枚旧铜牌,指节发白又放松下来。铜牌的边缘被磨得光亮,像一条看不见的缝,总能把人的目光拉进去。
“林陌。”声音粗。带着砂砾的笑。韩致一脚踢在旁边的乒乓球台上,球在弹起又落下,发出有节奏的拍打声。韩致的眉毛低,眼神像没磨净的刀刃。
“有事?”林陌把铜牌按得更紧,像想把什么压进去。话很轻,但声音里有缝隙,那缝隙里藏着年岁的低沉。
韩致没抬嗓门,话都像是抠出来的:“你还戴这个?没想到你还有点老本儿。师父不会惦记你吧?”他笑,笑里没有味道。用词粗砺,像扔石头。
旁边,余萱站起来,抬手挡在两人中间。她说得慢,声音里有条理,就像把玻璃杯放到桌沿上,“别闹了,两个人的事别带到学校来。”她的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不愿意被打扰的底线。
林陌没有起身。他看了一眼余萱,然后把铜牌举到阳光下。日光从铜面反回来,像一团旧时的火。半晌,才有人笑出声来,笑里有点慌。
韩致伸手,想把铜牌抓下来。动作粗,像在抢玩具。指尖才触碰到金属,手背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愣了。
声音在周围停了三秒。风也停了。梧桐叶挂在半空,像被施了定格的法术。铜牌里突然冒出一股凉,贴在韩致的手腕上,像触到冰水。他抽回手,手掌上留下一个暗印,皮肤微黑,一圈圈像是烙印。
“这是……”韩致的嗓子里有东西裂开,他的语言突然不如平常。他的语速变慢,像被粘住了,“南运寺……你跟南运寺有瓜葛?”平日里粗糙的话音里突兀地出现了具体的地名,像打开了一个老柜子。
余萱的脸色变了。她从背后摸出手机,但手一颤又收回去,像不敢确认什么。学生们的聊天声在远处变低,像被熄灭了。
林陌把铜牌放回胸口,动作温和,像放回死去朋友的手里。他的眼神往远处看,那里教学楼的窗子被夕阳点燃,一排排像小小的火舌。他说话时,声音清冷却平稳:“我和南运寺,只剩一个名字。”
韩致突然笑了,笑声却割人:“剩名字?那你可欠了不少人账。”他走近一步,脸离林陌不到半尺,口里像吐沙,“你……那晚——你带走了谁?”
在那一刻,林陌的手指在铜牌边缘停住了。风又起,叶子刷地落在石阶上。他的手没有颤,声音缓慢,像从很远处传来:“我带走的是名字,不是人。”
韩致的笑声停住,像被一只手按在喉咙里。他的脸色退成灰色。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背后的教学楼,一句无意识的话从嘴里溜出来:“师弟……”然后猛地闭上,像吞了颗苦果。
林陌的指尖在铜牌上划出一道不深的痕,金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头,那一刻他的目光里并没有胜利,也没有悔恨,只有一条横亘了很多年的平静。然后他说了一句,字字冷得像冬日的水:“有人还在等我回去。”
话落,四周像被抽走了空气。韩致的嘴角抽动,像被针扎。余萱眨了眨眼,眼里有光,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林陌站起身,铜牌贴在心口,影子长长地拖在石阶上,仿佛要把人拉进地缝。
他走向教学楼的门口,步子不急不慢。背后,韩致低声自语,像是对着自己的伤口说话:“你以为你不欠账?你根本还不了。”
林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淡得像不值得浪费力气:“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记下。只是不会给你清单。”
门栓在他背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操场上只剩下被风翻动的梧桐叶和一枚掉在地上的旧铜牌,正好翻开,露出里面一张被烧得半焦的合照,边上的人影模糊成无法辨认的轮廓。光线从空隙里穿过,照在合照上,像在提醒什么早该记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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