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屋檐落下来，打在铁窗上咚咚作响。灯下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页卷角，边沿渗着深褐的旧墨。苏槿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滑过，像摸旧伤，指尖蓦地被凉意刺了个通透——纸的缝隙里有一条细细的字迹，像针一样扎进肉里。

她眯起眼，眸子里只有书页与灯光。屋里静得能听见雨穿过瓦缝的声音。半晌，窗外有脚步声，粗重，近。门板被敲了两下，力道不耐烦。

“喂，苏槿，你在那儿干嘛呢？屋里像坟场一样。”阿大的声音从门缝里塞进来，带着街口特有的油烟味和两分笑。门一推，他钻了进来，双手还夹着外套，一股热气挤进冷燥的屋子。

苏槿没有抬头。她把书合上又打开，像是在把某个东西逼出来。阿大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那页边的字，皱眉：“这是什么破玩意儿，看着就让人心里慌。”他说话有嚼劲，字字带泥土味。

“是原稿。”苏槿的声音干净，像切开的玻璃。她的指尖按在一处，指甲压得纸微微凹进。阿大凑近，鼻子抽了抽，闻见了纸里夹着的陈茶和旧香水味，他嘟囔了一句“不像人写的”然后把手搭在苏槿肩上，轻得像掠过。

她翻到第十二章，那里有一行注解，被红笔划成圈圈。苏槿的呼吸缓慢而有节奏，像在做一件必需的事：她用拇指刮开圈中的字，纸屑落在指缝。字，是她的笔迹。笔划歪了，像是有人在昏黄里写过，颤了几下。她认得那几个字——“她会在第十二章死去”。

阿大看了，嘴一歪，“开什么玩笑，谁写的？”

“我。”苏槿答得很干。那句话像一根细箭穿过胸口，却没有疼，她只是看得更清楚了。房间的空气似乎挤了缩，墙上的钟走得更响，像在催促。雨停了一瞬，屋外突兀地安静，像坏了的录音机。

“不可能。”阿大嗓门立刻大了，像是想把不可能的字压回去，“你写的？你写这玩意儿干嘛？”他的手指粗糙，指甲边带着黑，敲打桌面，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苏槿没有反驳。她摸到书里夹着一张照片，薄薄的一页，像口香糖一样粘着某处。照片上的她笑——那不是现在的她，笑得瘦削、干净，像一张翻旧的证件照。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又熟悉又陌生：“别回头。”

刺痛像冰针。苏槿看着那几个字，指甲在掌心里拧出白圈。她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先被吞掉了。屋里忽然响起翻页声，不是她，而是书自己在翻，它在寻找下一页，那页写着她的名字，字体稳得像敲定的命令。她的手抖了一下，把照片撕成两半，纸屑像雪。

阿大伸手去捡，却被她一把打回。那一刻，两人对视，时间像是错位，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里突兀的惊惧。屋外又开始下雨，更大，更急，像有人在窗外按节拍。苏槿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白页上落下笔尖，笔尖在空白处划出一个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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