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像细针一样打在屋檐，敲出一片碎裂的节拍。院子里仅剩一盏湿漉漉的灯，灯油黑得像要吞了什么。袁承志坐在炕沿，手里翻着一页发黄的册页，指尖有点泛白，却没有抖。外头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铁器和血腥的味道，像是把昨夜还留在墙角的痛，一点点扯醒。

阿连踱来踱去，鞋底在青石上发出生硬的声响。他的呼吸短促，像被压住似的。每走一步，他就把袖口卷得更紧，露出粗糙的腕节，和一条血痕——已经干到发暗。说话急，像用刀切字：“师兄，咱还能不去吗？那人明天就走，走了再找就没踪了。”

袁承志合上册页，声音不急不徐：“你总要想，追了就是追命，放了便是放过。两样里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他把声音放到很低，像把纸摊在桌上慢慢抚平，条条纹路都被照见。

阿连踢了踢旁边的一只空瓦罐，瓦罐滚着碰到墙，磕出一个细小的声响，他的嘴里冒出笑来，笑里没了好意：“放过？师兄，你这话听着像袤书生。你就怕了？”话到半处，他喘了一下，声音又短又生硬，“我不怕！”

袁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册页边缘来回划动，指甲把纸刮出一条淡白的痕迹。屋里安静得像有听众，只有雨还在。良久，他把那痕迹按住，才说：“怕不是一回事。怕意味着知道后果；无知的猛冲，叫做盲动。”话里没有责怪，只有算计。

阿连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手脚乱动，像要把屋内的泥土抓出来：“师兄，你别说了！你说过，师父教咱们不是为做冷血的人。他的手……”他伸出掌心，翻开来看，掌纹里淡淡的血痕像一张小地图。他的声音变得更小，像被雨点盖住：“他手上有我妹妹的指印。”

那句话像一块冰坠入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寒。袁的笔放在桌上，停了。火苗在灯盏里摇了两下，投出他脸上瞬间的阴影，像有人在上面刻了刀。

阿连的眼睛放大，脸颊抽动，像被人扯了一下：“那是她留在他衣袖上的。师父说那日他抱了个孩子，孩子手上有红绳，我以为是玩具。我近了，看见……”他吐出两个字来，声音干涸，“扯破了。”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像被湿布压住。袁站起来，脚步平稳，去到门边，手扶着门框。门缝下，有一条小小的，已经干了的红线，像被扯断的思念。袁弯腰，取起那片红线，指尖有纸一样的颤动。

柳儿坐在暖炕角落，手里抚着一把绣花帕，声音很轻，像风过纸窗：“那孩子也许没喊，只留了手印。”她的话像烟，淡淡的，但每个字都落在了阿连心上。阿连听见了，却像被谁扼住喉管，发不出声。

袁将那条红线放在掌心，边缘的血色已经暗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线圈绕了又绕，最后像把一件易碎的器物压在手心里。他的声音出来时很平，几乎没有情绪：“你要记住一件事，阿连。报仇不等于正义。若你以恨为刀，伤的只会是自己。”

阿连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潮水般的怒与恨纠缠，他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师兄，你说得真好听。可那血，真的是我妹妹的吗？还是他编的借口？”话说到最后，声音掉了下来，像被弃在台上没人接。

袁的手指终于松开，红线滑落在地，斜着躺在青石缝隙里，像顺着一道旧伤的纹。屋外，雨停了，脚步声从巷口远远地过来，杂乱，像是有人在换鞋。门外的影子在门框上拉长。阿连弯下身，手贴了贴那条红线，指尖摸到的不是血，而是干涩的盐。

他抬头看向袁，嘴唇颤着，却又咬住话语不发。终于，他把一个小东西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是一片泛黄的布条，上面缝着两个不太整齐的字。手在递的时候抖得厉害，布角沾了点黑色的东西——像是墨，也像是血。

袁接过布条，眸光定定地落在那两个字上，缓慢念出：“阿妹。”屋里一瞬间静得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阿连的眼里有东西在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她最后叫的是我名，师兄。你说，我还能不管吗？”

灯光摇曳，布条在袁的指缝里无声地抖动，像一只将死的蛾扑打着最后的翅膀。门外传来鞋子停下的声响，随即是一种极轻的，像有人把手搭在门环上的动作。阿连的眉间一紧，像被针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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