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窗框的缝往里爬,细小,匀速,像有人在屋檐下打着节拍。客厅的灯晃着,黄色的光在瓷砖上浸出一圈圈油亮的光斑。苏晴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手心里揉着孩子的小毯角,指甲缝里有被洗剂染成淡淡蓝色的印子。她的呼吸浅了又深,像在抑制什么要溢出来的声音。
顾言在窗边踱着步,鞋底在地面划出急促的节拍。每一步都是一句未说完的话。他的手指敲着手机壳,节奏不规则,像赌气。每当苏晴抬头看他,他总用同样一口快而干的语气盖了回去:“别迷信。就叫茁,短,利落。”
门口的冯婶拄着拐杖,声音像磨过砂纸的布条,直接切入屋内的空气:“茁?这字不吉利,你们年轻人哪懂!”她把一叠泛黄的东西——一卷家谱和几张旧纸——狠狠摆在茶几上,纸页发出老树般的脆响。
苏晴没有立刻接过,只是抬手替孩子揉了揉额头。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表情纠结,嘴角有一缕白色的奶渍。她低着头,声音像是用尽力气拼出来的句子:“茁,是希望。不是迷信。”
冯婶翻开家谱,手指在行行名字上滑着,像在数落过往。光线落到纸上,字迹斑驳,几个名字的旁边都被用铅笔圈了小小的叉。她说得慢,像在念最后的账:“看看,这姓里几代人,叫着带同样偏旁的,活不过三十来岁。”
顾言笑出了声,短促而带刺:“这也能信?这是午夜福利视频祖宗写的,谁能保证不是凑巧。”他的笑声在屋里撞开一条缝,像要把空隙撑大。苏晴把目光从孩子的脸收回来,移向窗外,听得到楼下雨声被风夹带着停了一会,又开始。
冯婶没有争辩,她取出一个薄薄的纸片,那是用旧字帖折的,边缘已经卷起。她把纸片放到灯下,指着上面用淡墨写的几个字:“改名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顾言伸手去抓,动作快得像想把东西从她手里夺走。
“别碰。”苏晴伸手挡住。她的手掌压着纸片的边,指关节发白。纸上“茁”字的一笔一划在灯光下显得瘦削,像个还没站稳的小孩子。她忽然想起在医院里,护士在手腕上系的那条白色小带,也是把姓和名字写得小小的,紧贴着孩子那无力的皮肤。
老余,这家人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算命人,坐在角落里,像是事先调好音的低音。他没有多言,只是慢慢翻过家谱的几页,然后指着一列列名字下的日期:“看。这些人,名字里有这类笔画,死亡的年龄,总是早的。不是说迷信,是样式上的重复。名字,是对命运的触摸,触到哪儿,哪儿就疼。”他说话的节奏缓,像把每个词都先啃一遍再吞下。
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稠。孩子在苏晴怀里翻了一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那张薄纸的一角,指尖白白的,像被冰扣住。苏晴看见孩子指缝里有一抹深灰色的墨印,就像有人在他睡眼朦胧时,用牙尖轻轻划过。
顾言忽然站起来,站位离孩子最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腰,才回了声:“如果……如果真有什么,我就换。”话到半里,他把身上的外套撕下一角,硬生生地撕出一缝。然后,他用那一角去擦纸片上的墨,动作粗糙。纸片被擦出一条白线,像刀口。
冯婶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褶里有光在躲。她低声说:“改了又如何?名是在人心,字是有根的。割不掉的东西,会从牙缝里露出来。”
苏晴把纸片夹在两指之间,指节微颤,她的嘴唇干得出声。孩子在她怀里突然惊醒,两个小掌探向空中,像想抓住什么保证。孩子的眼睛睁开,很黑,很亮,直直地瞧着顾言,像能看见人背后的影子。那一瞬,顾言的手停在半空,动作里有一条裂口。房间里的灯影被拉长,拖在地上像人的影子一层层堆叠。
老余慢慢站起身,扶着拐杖向门口走去,背影在灯下拉长。他转身的那一刻,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一样抵在了每个人的胸口:“名字不改,会有人先替你改。”
他推开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的雨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车灯。门关上了,声音闷得厚,像是最终的审判。屋里只剩下苏晴的呼吸声、孩子细小的不安,以及那张被擦出白线的纸,躺在茶几上,像个等待答案的尸体。
顾言走回到沙发,坐下。他看着孩子的手,突然伸出指甲,用力在那薄纸上划了一道,划出的痕深而湿,墨渗进纸里,像血。纸上的“茁”被划成了两个半字,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孩子的小手在他脚边,握了又松,像是在跟什么无声的东西告别。
苏晴看着那道被划开的墨线,她的视线顺着笔画延伸,落在孩子脖子上的那条白色小带。他们都没有说话。外面雨停了,楼道里有人打开了电灯,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粗糙、遥远。苏晴把手伸过去,按在孩子胸口,能摸到一个小小的、急切的心跳。
她把目光挪回到茶几上的纸,唇边出声,像是在自己耳边念:“茁。”声音细,但每个字都像砸到地板上,回声在屋里停了很久。顾言用力点了点头,像做了个决定。苏晴看见他的手背在灯光下抖了两下,然后,他把那条被撕下的外套角,轻轻铺在纸片上,像是把纸覆盖,又像是掩埋。
屋子沉了下来。孩子在苏晴怀里闭上眼,呼吸稳定。苏晴的手还按着他的胸口,指尖在他乳线下搓出一圈红印。她抬头,直视顾言的眼睛,那里面有灯光,有雨的反光,也有一种突兀的、无法言说的承诺。他们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那道被划开的字不会轻易合上。
雨停的声音像个句点,但屋里的句子还没写完。门外,一个影子停了很久,最终消失在楼道的尽头。屋里只剩那张纸和一条被墨染脏的外套角,还有孩子那偶尔絮语般的小声吸气。苏晴的视线落在孩子脸上,慢慢,像是在把一件事刻进骨头里。她把手指轻放在他的小掌心,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却像把门彻底关上:“茁,别去别人的故事里。”
更多有关茁字取名不吉利的原因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