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靠窗的灯是冷的。雨从玻璃上滑下像被磨薄了的时间,街灯的光在水珠里断断续续。吧台上的冰块在杯里敲出清脆的声响。林易把手搭在吧台,手背的老茧在灯下成了浅浅的网。
他不笑,也不说话,只在口袋里掏出烟又塞回去。眼角的褶皱像被修过的地图,指向很多不该去的地方。话到嘴边都被吞下,像是怕惊动什么。呼吸平稳。却有节奏地紧。
阿强把抹布在玻璃上来回擦,动作粗糙得像在理顺一段复杂的账。
“来点不那么苦的,”林易终于开口,字短而直接。
“要点什么?”阿强问,像问欠了账该怎么还。
“随便。”他把视线投向吧台另一端,那里的女人们像是来自不同的地图。伊莲娜寂静,眼神里有雪;翻译小周说话快,语气像是赶火车。坐在角落的女士衣领高,手指敲着杯沿,优雅里夹着算计。
是她递过来的。纸片滑到杯盘下,边缘沾着雨水。林易没有立刻拿起,它先停在光影里,被吧灯映出一圈狼牙形的光。
“你认识他?”翻译小周的中文短促,像放下一个包袱。
林易伸手。指尖先是触到了冷。然后是图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小女孩跪在公园的喷泉边,膝盖有一块红色的伤,头发松散,笑容里有些缺。他看着那笑,笑仿佛漏了个口子,能听到里面的风。
背后有人低声笑。阿强的手停在擦布上,声音突兀又慢:“这是你的吗,老林?”
林容易得像是在答应别人的问题:“是。”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被雨打斑驳的字:等你回家。——小白
房间像被抽空了一半的空气,音乐在瞬间转调变小,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唱片机。林易的手心开始出汗,指缝里有冰冷。他没有坐回去。
“她还好吗?”伊莲娜的声音低,带着外来的关切。
林易把照片折成粗糙的矩形,动作像在把一件小而脆弱的遗物封好。他的声音很远:“不知道。”
小周结结巴巴:“有…有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林易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疼得不是那种可以数的痛,而是像从心底被抽出一个词。他把照片收进风化的外套口袋,动作慢得像在做个仪式。
吧台上只剩下杯底一圈冰,玻璃里反射出他的脸,一半被黑暗吞没。他站起身,椅子发出尖利的摩擦音,像刀。
阿强没有挪动,只是放下抹布:“别走了,付吧单先。”
林易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雨打湿的纸,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然后他说:“我会回去。”四个字,像一扇门带着锁栓的声音。
他说完,把空杯推到吧台中央。没有点烟,也没有回头。门开的时候,雨打在他肩上,声音和着脚步,带走了吧台里剩下的温度。
最后,吧台上留着一张仍在渗水的照片,和一种无法放下的静默。灯光把那句话照得模糊却还在。门关上,雨声继续,像是有人在外面等着审判,却没有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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