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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像被人掐了嗓子,街灯把积水切成一圈一圈的光。柳晚把外套搭在臂肘上,鞋跟在玄关的石板上敲出点点急促。她没看表,却清楚自己晚到五分钟。宴会厅里,玻璃墙背后的城市像发动机,低沉且有规则地转动着。
门口的礼服像潮水,语速很快的人群在里面交换名字和笑。柳晚把手指伸进包里,习惯性地抚过那块早已磨亮的金属——不是戒指,只是一枚年久失修的领带夹。她把它夹回包内,才跨入人群,像潮水里的一根针,静而坚决。
孟行站在吧台旁,背影像雕像,肩膀一侧微微耸起,领口有一条未完全系好的领带。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冷,像风过的玻璃。旁人向他笑着递杯,他点头,像是点了安静的命令。他的声音短,像被切开的布条:“柳小姐。”
柳晚没有直接答话。她靠近时,屋内的香水味被人群搅拌,甜得像过熟的水果。她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披肩往后一抛,肩胛线条在灯下流动。不是为了展示。只是为了让空气记住她的到来。
“你来晚了,”孟行说,语气不温不火,像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柳晚把目光放在他手背上,那只手稳得像钟表。她说话慢,语尾总拉出一段不可追赶的静:“我知道晚,会让人期待。”
他挑眉,声音更短:“期待做什么?”
她看着他,笑不及言语。笑里有条路,通向她布好的陷阱:“忘记。”她的指节轻触酒杯边,杯身冷得像别人的誓言。音乐里有一段钢琴,断了又连上,像两人之间的呼吸被拉长又收紧。
孟行的笑里带着一把刀,他侧身,酒吧灯光把他脸上最干净的线刻出来。有人在旁边说笑,声浪冲撞,但他注意力只在柳晚身上,像沙漏里掉落的最后一粒砂:“你知道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慰。”
柳晚掏出手帕,一边抹拭着突然觉得燥热的掌心,一边把手帕摊开,露出里面折着的一张小餐巾纸。那纸角被蜇成褶,中央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的是一朵太阳,下面歪着写着两个字:爸爸。她把纸递到他面前,动作像放下一枚筹码。
声音在瞬间变薄。孟行伸手,像是为取暖,也像是想确认那是真的。手指碰到餐巾的瞬间,他先是一愣,然后把纸捏在掌心,手微微颤抖,像被发现了脆弱。周围的笑声像玻璃碎裂,他的视线失了锚。
“她叫什么名字?”柳晚问,声音低到很近,足以让他听清亦或误听。
孟行的喉结有节拍地上下。那一秒,他不像平日控制一切的男人,而像个被风吹到窗台上的孩子,眼里有潮水:“小晚。”他说得干涩,像是把多年未归的名字从口袋里翻出来。空气在两人之间静住了一拍。
柳晚脚下一凉,手里的那张纸像有温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墙角偷画的太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名字是最难剥掉的事情。她把头靠得更近,笑容里多了刺:“你知道吗?我叫柳晚。”
孟行的眼里飞过一瞬的警觉,继而是更深的复杂。手掌无意识地把那张纸贴近胸口,像把一把刀收进衣兜。他压低声音,字字像在压制什么即将奔出的洪水:“她不是你。”
柳晚看着他,笑容褪去,只剩一种冷静的明亮。雨水在玻璃上又一次被风推得变形,灯影拉长。她把那枚领带夹从包里掏出,默默地别到他的胸前,碰触到了他的皮衣,碰触到了他心里不愿触碰的记忆。整个动作没有一句解释,只有落定的沉默。
孟行的手停在胸口,像被人按住。视线里有东西裂开,他没有喊回那枚纸,没有收回手,而是看着柳晚,声音像弹簧收回来的那一瞬:“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晚把目光放在他的瞳孔里,那儿有夜色也有火焰。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像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我要你记住我。”
灯光切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在一瞬间错乱又清明。外面的风掀起一阵衣角,宴会厅里的笑声像没完没了的机器。孟行抬起手,把那张写着“爸爸”的餐巾纸伸回柳晚,指尖还有余温。他的声音这次不是命令,而更像求证,好像在确认某种不该存在的可能:“你会帮我忘记,还是……替我记住?”
柳晚接过纸,指尖与他的再次相触,这一次没有力。她把纸塞回包里,轻得像把一颗子弹放回枪管:“既帮你忘,也让你记得我。”她说完,把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转身离开,脚步有节奏,像是在编织一个不能回头的结。
门关的声音很近,带着冷冷的回响。孟行站着,手里那张纸皱成了海浪的形状。外面雨又淅沥起来,街灯下两条影子被拉长,交错,最后分开。柳晚走出玻璃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嘴角没有笑,但眼底有火。她留下一句话,像一枚没有弹簧的子弹,静静地落在他的世界里:“别急着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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