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了小雨。山尖上只有细雨和灯笼的黄光在抖。阿九把外套的领子竖高，手指在绳索上探了探，像是摸一条熟悉的蛇。雨水沿着石阶的缝隙爬进来，带着泥土和陈腐木头混合的味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子的褶皱上。

张师傅的呼吸稳。"慢一点，别抖。"话像烟斗里的烟，先吐出一口薄薄的寒意，再吞下去。声音里有惯常的节奏，像在念条老账。老高只咧嘴笑，短句，粗犷："有啥好怕的？等咱们赚了进帐，叫你怕不成？"话没谁当真，只有刀口一样的实在。

洞口是块斑驳的石门，门缝里漏着风，那风里夹着一股干燥的樟脑味。阿九用袖子抹了抹手，手背上留下两条黑色的土痕。他蹲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的纹路——不是敲门，是打听。敲声里有回声，回声像是把旧事拉回来又推走。

石门开了。漆黑像一张旧布被掀起，下面是窄而低的通道，泥土壁上落着薄薄的白霜。空气里带着一丝冷的盐味。三个人一头扎了下去，灯笼的光像苔藓爬上墙，影子在斑驳里扭曲。脚步声被吸进去，只剩灯芯抽动的细响。

进了第一间，墙上挂着几排小木箱。木箱上雕着花纹，花纹里有孩子的涂鸦似的简单图案。张师傅掏出一把小刀，刀口在灯光下发寒。他的手稳，每个动作都是磨过的轨迹。"别乱碰，先听声。"他的声音低，像是在教徒弟，也像在安抚自己。

老高不耐烦，手就伸了过去。他的指甲里还有炭灰，动作快，像要把这黑夜抓出点名堂来。木箱开了一只，一股樟脑和墨香混着的气味窜出来，像小时候被藏在被窝里的信笺。里面是小玩具：一只木船，一支小口哨，几粒脱了漆的珠子。阿九蹲下，指尖碰到那木船的边，温度仍旧冰凉。

他的手指抬起一张折得褶皱的纸。纸上有字——不整齐，像小孩子学着写。阿九噎了一下，手一颤，纸片在灯光下抖出细碎的影儿。字迹熟悉得荒唐。是他小时候写下的笔画，那个他以为只留在旧课本夹缝里的名字。那名字里有他的小名，和一个他以为永远锁在记忆盒子里的句子：阿香，别忘我。

老高看了一眼，嘴里出了声："这他妈——"他攥紧了拳头，声音粗糙，像刀刃摩擦纸箱。张师傅的嘴唇抿成线，眼睛往墙角瞟，像先把周围人物做个定位。阿九没说话，他的眼神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生疼。

灯光摇晃。阿九把纸展开，背面有一道褪色的印记——一个孩童的小掌心，指纹里有一点点土。空气里突然冷得不可理喻。他抬头，听见什么。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像一曲摇篮歌，从最深的箱子里，轻得像是用嘴唇吹出来的。

那歌，他十岁那年夜里听母亲唱过。旋律被封在脑子里，像陈年的瓷器，一碰就碎。阿九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张师傅侧身想去照看箱子，手刚伸出，灯笼背后的暗影里，一只小手从箱缝里探了出来，指甲是干燥的黄，像枯木尖。

空气像被刀割开。老高咕哝着咒，后退两步，鞋跟在石地上划出一条生硬的声带。阿九的眼睛盯着那只手，时间像被倒着拉长。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布绑着。小手没有往上爬，也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搭在箱沿，像是等着人的回应。

然后，纸上的字像被什么热流烫过，墨迹里浮出另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得颤抖却清楚：阿九，别忘我。署名是母亲的笔迹，下面还有一个淡淡的日期——三十年前的夏天。张师傅的脸色一白，老高的呼吸粗重。阿九的胸口响了一声，像是风箱里漏了气。

他们四周的光都往后缩。木船静静地躺着，小口哨安静地像等命令的动物。那只小手微微动了动，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钟。阿九把纸平放在手心，纸的边沿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凉和热撞在一起，像两种时间。灯芯突然熄了一下，黑又一瞬填满了眼底。暗里有人低声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棺材里传来。

更多有关我的盗墓生涯 道门老九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