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很挤。周颂的肩膀靠着不锈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便当盒，盒子里米饭被压成一块，上面一小撮青菜像个被忘记的标点。灯光发白，电梯里有人翻手机，屏幕光照在他的脸上，像一把冷刀。没人说话，只有按钮的指示灯在跳动：十一、十二、十三。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带着京腔的嗓音像砸在铁皮上的锤子：“周子，昨儿加班走得太晚了吧？眼皮都塌了。”他笑，声音里有酒意。周颂点点头，笑得像树叶被风吹动，发出微弱的声响。

办公楼里有那种无人早晨的洁白。走廊的地毯上压着昨天下午留下的脚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周颂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那盆塑料绿植倾斜着，被会议室里投来的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名字牌下面，粘着一个褪色的贴纸：周颂·产品经理。

他刚放下便当，电脑屏幕弹出会议室预订的提醒。人事的名字赫然在列。周颂的手停了一秒，指尖在便当盖上摩挲出一道细细的刮痕。这个动作像按住了什么。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方总背靠皮椅，双手交叠在桌上，口吻平静得像递刀的人：“周颂，请坐。”人事顾问林薇声线训练得光滑，“这是一个结构调整的决定，与你的岗位职责并不匹配，公司会按照流程办理。”她把文件平放在桌面，边角剪得工整。

周颂看着那份纸。纸上有条款，有日期，有一行小字：“由于业务调整，经评估不再适配当前岗位，决定解除劳动合同。”文字没有温度。房间里的空调像一只透明的手，缓缓掐住了他的喉咙。

“有没有缓冲的机会？”他声音低，像从箱子里拉出来的东西，带着磨损。方总抬头，眉毛不动：“午夜福利视频有过内部转岗的尝试。你不在被列入备选名单。”林薇的眼里有公司培训里学到的同情：“午夜福利视频会给到补偿，社保转换也会协助。”

言语像报表，条条款款。老李站在门外，听见隔着玻璃的最后一句话，握着门把的手震了一下，指甲将门框刻出浅浅的痕迹。他低声咒骂，声响被会议室的关门声吞掉了。

“这不是你的错。”林薇补上一句，像护士在做体检时说的安慰话。周颂无力地笑了。笑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求情，只有一个人在算账：房租，母亲的药，孩子的学费，便当里的两片青菜。

他把手伸向桌面，指尖碰到那份文件。纸的质地冷硬，像金属。周颂把它翻过来，看见公司印章，看到签字。签字旁有一个小小的日期，鲜红。那一刻，门外电梯里有人按停的声音传进来，像有人把一杯凉水泼在胸口。

话到嘴边，他想说很多。想把过去三年里熬夜成的PPT、把客户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后他挂了电话又重拨的夜晚、想说那次母亲住院他请了假却又回办公室在键盘上敲出安慰人的邮件——但这些都变成了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灰，翻不开。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像把自己从抽屉里抽出。把便当盒扣好，连青菜的叶片都听见脆响。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抬高声调。方总看他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胜利的轻松，像人在押注获胜后不经意的笑。

离开会议室时，走廊的玻璃墙上映出他的影子。影子在白色的灯下被拉长，像一根细线。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相框，是一张脱色的照片，女儿在秋千上，戴着蓝色毛线帽，笑得用力。相框背后粘着一张小纸条：爸爸，下周来学校吗？字迹稚嫩，笔迹弯弯。

周颂把相框放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写着“私人物品”。手指在字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衡量重量。他抬头，外面的天空被办公楼的玻璃切成冷冷的几何形状，阳光折在公司标识上，亮得不耐烦。

最后一刻，电梯门在他面前关上。门缝里有他的倒影，脸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是表情，而是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抽去的名字。门合上那一声，像有东西在胸口碎了一下，随后是一阵持续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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