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比白天更干净，厂区的灯像被洗过的盘子，边缘硬得生疼。检验台上立成两排箱子，纸皮被撕开一截，露出雪白的颈项和还没通电的眼窝。空气里有消毒液的味道，机器的低频像远处海浪，敲在胸口。苏珂的手指沿着那道缝走，不敢用力，也不愿放开。

老魏站在身后，胳膊叉得像钩子。话齿短，像拍掌：把序号报来。苏珂把包装标签拨到灯下，字迹被汗水拉得模糊。老魏的指甲嵌着黑线，他伸手一抓，那动作像剥橘子皮——利落又不留情。

周博士慢慢靠近，脚步像在量度空气的厚度。他说话总有条长线，像在画电路图：这些批次按参数应该无误，但午夜福利视频最近收到过几例回退报告，记得那位用户反映——他停了下来，像怕把话说散。苏珂听见自己胸骨里有东西在转动。

纸皮完全被掀开，里面是标准的“优质RB-117”。面板上覆着薄膜，光线透过膜折成一小片冷的白。苏珂用拇指抠开塑料，指尖触到的是类似硅胶的皮肤，冷却得像刚从水里拿上来的苹果。他本能地收手，手背传来一阵微小的电流感，像有人在背后轻咳。

老魏不耐烦了，声音短促：动电源，跑个自检。周博士接过那一刻，手指不由自主地拢成了拱桥，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他的语气故意平静：序列里有一例异常，传感器反馈的芯片与固件的时序不匹配。苏珂靠得更近，看见机器颞侧有一丝不对称的细纹，像伤痕也像笑纹。

他伸手去抚那纹理，指腹碰到的是湿润，粘在缝里的一点点深红在灯光下暗沉。老魏的表情瞬间收紧，像用力捏过一个人名。周博士眯眼，语速更慢了，像拆信：这是生理样本污染，不应该存在于未出厂的样机里。苏珂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跳落在嗓子眼。

周博士把肩膀敞开，手伸进颈盖的缝隙，抽出一小包东西，纸带被汗湿开来，露出里面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略显模糊的女孩，头发被风撩起，眼睛里像藏着另一片天。照片角落的字迹是奶黄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给玲。

那三个字像石子沉下去。老魏的声音变得短而硬：谁放的？周博士把照片放在檯灯下，光把女孩的瞳孔拉长，像有什么在里面漂浮。苏珂的手悄然伸过去，几乎不自觉。就在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箱里传来微弱的动作——不是电机的嗡鸣，也不是自检的滴答，是轻微的吸气声，像从纸缝里被抽出来的气。

所有人同时僵住。那声音之后，一个薄薄的唇膜抿动，眼窝里有光一点点亮起来，像夜里的一只小灯被人握住。它开口，声音里混着金属和呼吸，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一字一顿：别——

话被截在半句，指尖被抓住了。手背上的力度不大，却冷得直透骨头，像把一把刀插在心口上戳了一下。苏珂感觉到掌心传来温度，那种温度有血有盐，有睡眠里的脆弱。老魏退了两步，声音哽咽成了半句粗话。周博士的脸色像被翻过来，苍白而无力。

灯光以外的走廊里，生产线的旋转声忽然加速，像呼吸被人按了加速键。门口的指示灯由绿转红。苏珂看着那张写着“给玲”的照片，盯到字迹像被压扁了一样，他听见自己喉头的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箱盖还开着，里面的指头不肯松。他的胸口被压成一个空腔，回音里带着女孩的半句未完的话，和厂外雨点落在铁皮上的声音——清脆，分明，又像是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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