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挤进来一把湿冷的风，带着隔壁理发店的酒精味和下水道的余热。赵衡把门一半关上，钥匙还在手指间转着，像个无名的念珠。屋里只剩下一台老式挂钟，走针不肯听他命令，每一下都厚重，像脚步声慢慢靠近。

桌子上是母亲留下的杂物：旧收音机、一盒泛黄的明信片、一个开过数次的塑料饭盒。赵衡把手放到饭盒盖上，能摸到不干的饭粒。他没有先说话，是在等，像等一声把空气撕开的答案。

门口出现了她。李云，三十出头，裙子干净利落，声音里有医院里练出来的节奏——不多，也不少，总是先数一二三再说话。她关门的动作轻了，像怕惊醒什么脆弱的东西。

"别动，那刀子我先拿去。"她眼角没笑，话很短。赵衡抬头，嘴边的胡茬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他笑了一下，笑声是干裂的。"你每次都干净，就像来收账的法官。"

李云低头，把手伸进老父亲的外套口袋。手指探到一个被折叠得死死的物件，抽出来，按在掌心里像壳子。她不急着打开，只是把玩。手背的静脉鼓起，像被谁轻轻拉扯。

赵衡盯着她的手。房间里忽然安静，钟走得更慢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系伞绳时的手，在台灯下有过同样的磨痕。李云把那东西放到桌上，翻开——是钱包里那种小照片，边角被揉得透明。

照片里是个六七岁的男孩，留着短短的刘海，笑得一口缺了门牙。阳光把他脸颊上那一块浅浅的雀斑照得干净。赵衡的手指碰到照片，停了一下，像被针扎。

"这是康康，爷爷每次去看他都会带东西。"李云说，语气像一条桥，稳稳承着过往。她看着照片，眸子里带着算账的冷静，像是在核对一个旧账本。"还是你记性差，别总往坏地方想。"

赵衡翻过照片背面。字是斜斜的，笔画里有急促，也有停顿。那几个字像刀痕：曾国庆。赵衡的心跳像坏了的手表，突然开始乱跳。他记得家里的户口本上父亲的名字，是赵正稳。他把照片又翻回来，孩子的眼睛像有光。

李云的笑一下子裂了。她没有用形容词把裂开描写，手臂的肌肉一阵抽动就是证据。"你看见了就别说了，别给自己找麻烦。"她的声线变得更薄，像用手纸擦干的话。

赵衡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手指按着那张纸的边缘，感觉有点潮。他做了一个决定，要是这事儿是真的，就从头把家从脊梁处掰开来查个清楚。"当年爸常去南边的厂，我见过几次他和人说话，可没人提过这名字。"他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但话尾像弹簧，被拉得紧。

李云把外套往前一拢，动作里有一股像是把自己收起来的力气。"那就去问。别在这儿翻来覆去，别把活埋在旧布里。"她说完，站在窗前，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有雨水顺着划落的线。

门铃响了。不是短促的敲门声，而是楼道里被压抑的呼吸，唤回来的名字在金属小盒里跳动。赵衡走过去，从对讲机上看见一个字：李。随后一行小字闪了三下——承。时间像被切断，走针一停。李云闭上眼，手背的血管像微笑。赵衡抬手，照片的边角压在手心，凉得像陌生人给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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