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像被磨平的一张黑铜,风把盐粒当作钉子,钉在码头的木板上。茉莉坐在最后一根断桩上,手里有个小铁盒,指关节白得像挫破的贝壳。她反复把盒子翻到手心,像在复核一条旧伤口。
“又想去?”卡诺从背后来了个沉重的脚步,声音像船舱门撞到铁链。说话短,带着海风和未说完的威胁,“你这事儿,都是冲动惹的祸。”
茉莉没看他。灯光在她鼻梁上跳了一下,盐粒沿着唇角干成白线。她收了收声音,像扳紧的弦:“不是冲动。我是去找回来。”
卡诺蹲下,手指摸了摸那只铁盒,指尖有旧伤的油腻。他不信也无可奈何,“找回来?找回来能换饭吃吗?找回来能不下雨?”话被海风撕成碎片,放在夜里。
这时,船头的帆影里有人出来了。池澈静静地走上来,衣袖挽得整整齐齐,话却像河里放的木筏,慢慢漂到岸边:“我听见你们的声音。茉莉,卡诺,既然要去,我可以给些数据和潮位。”他放下包,动作温和得近乎学术。
卡诺哼了一声,短句厉害又直接:“你别把书念给我听,先生。海不听诗。”池澈仍旧绕着盒子看,指甲像在翻页。
最后,茉莉打开了铁盒。里面是一条湿透的布带,和一枚小小的铅铃,铃上有一个字被磨掉一半。还有一张黄纸,字体歪斜,像被潮湿揉过。纸上写了四个字——“别叫我妈”。
空气停了两秒。卡诺的指骨发白,他的手在空中停住,像被谁拉住。池澈的眼睛里溢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柔软:“这是……人类的笔迹。还有海水的腐蚀。”他把纸摊平,语句长,像解剖一条鱼。
茉莉的笑很小。她把铅铃挂在手腕上,听着金属和皮肤的摩擦。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又细又旧的疤痕,像被针一圈圈缝过,表面还残留几片融入皮里的鳞片印。她的声音很干:“她给了我这个,换她的名字。”
卡诺终于动了。他的拳头收回又放开,像在衡量是否拿刀,“别做傻事。人类和深海——分明有界。你要是下去,别指望谁来拉你上来。”他的语气里有脆裂的焦虑,像旧木头见火。
茉莉把铁盒合上,手指按住铅铃,铃声在她掌心里很细微。她看向海,那影子里像有人在等。她的目光静,像经过长期磨砺的石头:“我答应过的事,做不成就死在岸上,对不起。”每个字都低,但像锚线一样沉。
池澈伸手递过来一张潮位表,边缘已经被水打软,他的声音仍旧平缓,“晚上潮退到零点四米,有一小时的窗口。灯塔会熄两次,这期间没有回声。”他停了,眼神越过海,看向茉莉:“记得她留下的话。深海会还东西,不一定是你要的。”
茉莉站起来,脚踩断桩的末端,身形向前,一个动作。她没有戴手套,手背上盐结成晶。她回头,眸子里有光也有裂痕:“等我回来,别把我的名字留在岸上。”话刚落,海面忽然曝出一点比星光更白的亮,像是深处有人把手伸出来,把夜撕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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