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在风里贴着栏杆,像在听秘密。月色干净,斜在河面,波纹把灯影撕成碎片。茶几上只剩半盏凉了的普洱,杯沿粘着一圈薄薄的痕迹。她们背对着水,肩膀几乎碰着一起,但都没有挪一步。
林静把杯柄夹在指间,动作细碎。她不看对方,只在手背上抹了抹茶渍,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件小事,给气氛留一点体温。她说话缓了些,像把话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昨晚你没回家。”
梅子笑得短促,像掐灭一根烟。她倚着栏杆,掌心摊开,月光把手心的纹路照得浅浅的。话不绕弯:“走哪儿去,回不回家我自个儿清楚。别学司仪那套,太做作。”她的语气粗粝,带着北方口音的尾音,像把一句声明摔在石板上。
林静抬眼,看见她侧脸的下巴有一道旧疤,月光把它拔高成刀锋。她的声音没了书卷气,却更咬人:“你很久没这样不回消息了。也很久没跟我说话这么短。”
梅子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先是把指节上的老茧磨了磨,才放到林静面前。那是一张喜帖,封面红字两个大字:喜。日期就写在右下角——明天。林静的手在那一刻停了,杯子碰到茶几,发出一声低叮,像敲醒了房间里的空气。
风从河上来,带着冷。林静把喜帖翻过来,字句像别人的命令。她的肺在那瞬间缩了一下,手指按在喜帖边缘,指甲压出一个小白点。她没说话,声音像纸一样,被捏皱了。
梅子又笑了一次,笑里有点儿抽噎:“你真以为我会瞒你到最后?我是怕你知道了就喊我别走。你会的。”她的语速忽快忽慢,像走不稳的火车,时而停在林静能听到的距离上,时而又离开。
“为什么?”林静把话吐出来,像试图把东西掏空。她的话里有书写得很认真的温柔,也有没人注意到的颤。梅子冷笑一声,把脸转向河面,像不愿看自己影子被拉长:“我妈欠着债,村里催得像鬼。再说了,哪天不嫁人么?你也不是没说过要自由。”
林静伸手,指尖触到那张喜帖的边缘,碰到了一个折痕。她用力想把它抚平,像抚平一个人的决定。梅子把手抽回来,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一道小口子,露出暗红的血。
林静忽然站起来,走到梅子身后,轻轻垫了垫脚,把手放在她肩上。那是个想要固定时间的动作,手指用力,却又颤。梅子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近。她的肩膀硬得像扳机。她转头,用牙齿咬住下唇,声音像刀子割布:“别演了,静儿。我答应他,答应了。”她把“答应”两个字压得很平,像石头,滚进了水里。
林静的手指伸过去,指腹在梅子的锁骨上划过,感觉到一条新疤,藏在衣领下。那道疤热着,像是还在复发。她的眼神移到梅子衣兜里露出的一截面料,发现了一块白色绣着小花的布牌——婚纱店的样片。她的心被这块布刺了一下,疼得清晰。
梅子把喜帖又塞回衣兜,动作快得像掩埋什么罪状。她转身,脚步不拖泥带水,却也不稳。月光在她背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她回头,嘴角没有笑,却有话:“别等我。等着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她转身走进巷口,声音越走越远,像风把最后一页纸抽走。
林静站在原处,一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月光把地面洗得更冷。她伸手去抓栏杆,指尖触到一根发圈,被风吹得还在转。发圈上有一枚细小的发夹,夹着一缕短短的发——她们的发丝,曾被拧在一起。林静把那缕头发攥在掌心,像攥住了一条活物,温度慢慢泄掉。她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在河面被撕开:“等——”话没说完,风把字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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